作者:伴读小牧童
巧雲就是這樣被遺棄的孩子,她能活下來只是因爲嘹亮的哭聲吸引了騎馬過街的左將軍。
當時的定國公覺得這孩子跟自家女兒年齡相當,又有一副好根骨,便決定將她收養在了軍中。
這也是他收養的第十九個被遺棄的孩子,巧雲之所以有那麼多的師兄弟師姐妹,歸根到底就是這樣來的。
認識巧雲已經十幾年了,從來都沒有聽過她講述自己的身世來歷,而宋北雲也沒有真正的問過,現在她靠在旁邊娓娓道來時,宋北雲都能想象當時是怎樣一副慘烈的模樣。
因爲定國公當時還並非國公,也不過就是中級將領罷了,他的能力也很有限,即便是盡最大的能力去收養,那也只是九牛一毛罷了。
唐末時根據各縣記載,整個中原共有人口近三千萬,到了三十年前人口不過二千三百萬。可想而知戰爭帶來的究竟是什麼,雖然後頭有引川入豫、江西填湖廣之政策,讓人口數稍微上去了一些,但光是這五年增加的人口就已經比前二十年新增總合還要多了。
所以宋北雲大概是能理解定國公當年究竟看到的是怎樣的煉獄場景才能讓他這樣的鐵石心腸都動了惻隱之心。
“巧雲姐,你家鄉在何處?我還沒問過呢。”
“倒也是不遠。”巧雲依偎在宋北雲臂彎中:“就是宿州那邊有個叫泗縣的地方。”
“聽過,倒是不遠。現在那邊官道很通暢,兩三日便能抵達。”宋北雲揉了揉巧雲的頭髮:“明天我把左柔安置回家就帶你過去一趟。”
“嗯。”
因爲第二天要趕路,所以晚上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這讓一直在等着聽牆根的趙橙十分失望。
第二天一早,宋北雲把自己的決定跟左柔這麼一說,她當場就炸了:“出去玩不帶我!不成。”
“哎呀,什麼出去玩。是出去給巧雲姐尋根。”宋北雲拍着左柔的肚子像拍西瓜似的:“你看你有家有爹,有名有姓。巧雲姐到現在爲止都不知真名是什麼,這次過去雖然希望不大,但終歸是要試試的,你總不能讓巧雲姐一輩子無名無姓吧,人家以後當了孃親,孩子問起來說孃親你的名字怎的像個丫鬟,你說多讓人難受。”
左柔雖然暴躁,但其實還是比較善良的,她沉思片刻之後說道:“也是ho,行吧。我回家便是了,反正我現在大肚子,我爹也不敢打我。”
“他也沒打過你啊!”宋北雲彈了她腦殼一下:“不要張嘴就來。”
左柔嘆了口氣:“真倒黴,怎的就大了肚子呢,現在就連想爽一下都不行,還不能出遠門,煩。”
“你安穩的在這休養吧。”
安置好了左柔,宋北雲上午就吩咐人準備好了車馬,自己這跟福王和丁相告了個假,便登上了去宿州的馬車。
而在出發之前,他送左柔回國公府的時候,倒是跟定國公詳聊了一下當年在何地撿到巧雲的,不過並沒有得到什麼有用的信息,畢竟對定國公來說當年他撿到了太多的孩子,巧雲並不是最特別的那一個,他怎可能清楚記得。
“不過大概在宿州就行。”宋北雲點頭道:“我一點點的去查吧。”
“這個時候你居然要走?”
“我想了想,這個時候我才應該走,官家這幾日就要到了。不走的話,他處置起來也麻煩,等他將改革最後一錘子落下我纔好回來。”宋北雲將一貫上好的茶葉放在定國公面前後說道:“公爺,之前諸多得罪了。”
定國公懶得跟他計較了,畢竟如今木已成舟,而且聖旨上的玉璽已經說明一切,當一件事皇帝決心要乾的時候,作爲絕對忠侦洞笏蔚亩▏粫膊荒苡腥魏畏磳χ暋�
不過宋北雲的處置方法的確是讓人很不舒服就是了,太過於剛強,即便是他沒用錯策略可終究是讓人難堪了。
但就如今而言,大石已經落地,已是沒什麼再好說的了,畢竟福王都已經進入了半隱退的階段,而自己也會在適當的時候辭去樞密使職務,等到朝廷安排。
宋北雲知道想要定國公原諒自己,恐怕還是需要一陣子的,所以他也沒繼續說什麼了,只是打了聲招呼就走了。
而堂前只剩下定國公和大肚子左柔大眼瞪小眼,看到女兒這副樣子還在喫喫喫喫喫,定國公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哼了一聲就轉身進了內堂。
倒是左柔渾然不在意,手上捧着喫的就像個耗子似的塞了一滿嘴,一邊咀嚼一邊開始到處找左芳。
就在宋北雲帶着巧雲踏上尋親之旅時,趙性也踏上了返程之路,因爲大宋的局勢終究是相對穩定了下來,該他來主持大局了。
他已經在長安快一年了,本來說他去那邊一來是避避風頭,而來如果是真的金陵出了什麼變故,也可以免去被清君側的風險,再怎麼樣長安都能成爲第二個落腳點,名正言順的再拉一支隊伍出來,免得讓人一鍋給端了。
大宋的改革接近尾聲,後面就剩下按照計劃一步一步走了,而遼國的改革也終究要開始了。
誰也不知道宋遼兩國皇帝究竟達成了什麼祕密條約,反正在趙性離開遼新都之後,積壓在宋遼邊境上的遼國士兵撤軍了,反倒是宋國的軍隊壓境了。
這唱雙簧一般的模式讓許多人都沒看明白,但能看明白的人卻是知道宋遼兩國私底下一定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
只是現在誰也搞不清這麼做的意義在什麼地方,是報復還是另有所圖都不知道,雖然有人猜測遼國也要進行一番改革了,但問題就在這裏了,遼國跟宋國的國情不同,宋國的根本問題是長期積攢的土地、軍制等問題,而遼國是典型的家族性產業,矛盾的焦點並非是那些,所以想要模仿還是很難的,只能開闢自己的道路。
可問題是遼國皇帝得位不正啊!雖然耶律佛寶奴在國內的名聲也不錯,可終究是掛着弒親者稱號的,跟趙性這個清君側上來的皇帝有着本質性的不同。
所以一時之間卸鄬W者的眼睛都從宋國挪到了遼國身上,畢竟從學術角度上來看,如果一個區域之內存在兩個改革成功的強大國家,這件事是從古至今都沒有出現過的。
這本身就非常具有研究價值,特別是那羣史學家,他們簡直是如同過年一般歡欣鼓舞。
“大兄,等開了春,來金陵玩。”
“你兒子呢?”佛寶奴豁然發現趙性身邊並沒有出現太子的身影:“你兒子沒了?”
“兒女都留在長安了。”趙性笑道:“在長安可比在金陵安全,要我看你也將你那太子放過去吧。”
“你還真敢……”
雖然宋北雲三令五申要讓佛寶奴把兒子留下,但遼國太子的地位崇高至極,絕不可輕易留在何處,不然別說羣臣了,就是百姓都得炸了鍋,所以這件事仍是需要三思而行。
“那你怎麼打算?”
“尚不知。”佛寶奴搖頭道:“回去之後把那傢伙當使臣給我發過來,借我用幾個月。”
“那可不成啊,現在鬧饑荒呢,他哪能亂跑。”趙性擺手,然後便上了馬車:“不過大兄莫要慌張,到時一定會給你個信兒。”
佛寶奴輕笑一聲,這幫青龍苑裏的狗男人就沒有一個能信的,嘴上跑車的功夫那可都是一流。
不過她現在是急迫的需要宋北雲,心理上和生理上都需要,沒有一個有成功鬥爭經驗的人在身邊,她根本不敢輕易拉開改革的大幕。
至於生理上……畢竟也是個熟透的女子了,夜晚有那麼些難耐也是人之常情。
“你說這次我們能不能成功?”
看着趙性的車駕遠去,佛寶奴轉頭問妙言,而妙言只是眉毛挑了一下:“你問我有什麼用,我不會,你老老實實等孩子爹來吧。趙性應該會給你這個面子把他調來的。”
“希望如此。”
第698章、六年11月22日 晴
就如宋北雲預料的那樣,三日時間就已經抵達了巧雲的家鄉。
巧雲對這裏也並沒有太多的記憶,只是知道這裏就是她的家鄉罷了。
不過人都好像有一種本能似的,反正到了這裏之後巧雲的情緒明顯要低落了不少,沒有往日的模樣。
宋北雲從車上下來,映入眼簾便是一排排的老房子,人口倒也不像很少的樣子。
“咱們從什麼地方下手呢。”宋北雲叉着腰看着面前陌生的環境:“這地方還真的是沒來過。”
其實宋北云何嘗不知道這一趟過來尋所謂的親,不過就是大海撈針罷了,想要在這茫茫人海中找一個二十多年前的人本就無異於大海撈針,更何況經歷這麼多年的戰亂、饑荒、水災,人能不能活着都是個巨大的問號,說不準巧雲的父母親人都還沒她年紀大呢。
“老規矩,先找個地方落腳。”
宋北雲在周圍尋覓了一圈,終究是沒有能耐找到一個合適的落腳點,這個地方並沒有一個稱職的旅店,只有一些類似民宿的地方。
而這些民宿跟宋北雲所理解的民俗並不一樣,它那個環境就只是爲了過路的客商落腳的,環境惡劣到即便是巧雲這種行伍出身的女孩子看一眼都會皺眉的程度。
“看來得租個宅子了。”
“嗯。”
巧雲現在可是大戶人家的姨太太,跟以前那帶着草莽江湖氣的女子已經天差地別了,她自然是不能讓宋北雲這個朝堂相公住在些下三濫彙集的地方,所以現在挑剔的反而不是宋北雲而是巧雲。
想要租下一間宅子其實並不難,只是愛乾淨的宋北雲受不了那種躺在屋子裏都要小心被跳蚤咬的環境,他們一直挑到天快黑纔算是看上了一家宅子。
宅主人是當地的富戶,但前些日子舉家遷往了海州,因爲現在海州的開發程度已經相當高了,海州港更是除了廣州港和杭州港之外的天下第三大港,海邘淼姆比A讓海州今非昔比,而且宋遼之間的遷徙政策又相當寬鬆,所以各地的富戶都會往大城市裏跑,這倒也是人之常情。
負責跟宋北雲接洽的是這個富戶家中的親戚,他本來說是隻售不租,經過好長一段時間的軟磨硬泡,宋北雲終究是靠施展了美色才讓那潑辣的嬸子答應他們租住一個月。
這嬸子雖然潑辣,但該乾的事倒是一樣沒拉下,先是吩咐人連夜打掃了宅子,又給宋北雲送上了乾淨未用過的被褥,雖然都是要錢的,但這一點的確是讓人很滿意。
宅子空空如也,但好歹有個能蝸居的地方了,宋北雲坐在空空如也的堂前,用一根鐵鉗子擺弄着炭火爐子,巧雲燒了水卻沒有茶葉,只能端上一碗熱水給宋北雲:“委屈你了,讓你陪我來這個鄉下地方。”
宋北雲都沒抬頭:“這算個什麼事呢,我本來就是鄉下出來的,這地方總比小蓮莊要熱鬧吧。”
巧雲沒有接話,但她知道這裏的條件真的是不太好,不管是從什麼角度出發,宋北雲其實都沒有道理陪自己來這種地方的,他在朝堂是相公走出去是封疆大臣,如今卻在這裏……
“巧雲姐,你先別忙着內疚。我要是真的忙起來,肯定是沒辦法出來的,現在不是過渡期麼。”
宋北雲的解釋顯然不能給巧雲帶來心安理得,她仍是感覺自己拖累了宋北雲。要不說女人麻煩呢,碰到這種時候解釋都是多餘的,洗個澡進房間幹了個爽就什麼屁話都沒有了。
這第二天開始就要正兒八經的尋親之旅了,不過還是那句話,調查二十年前的一個人一件事,難度不亞於大海撈針。
宋北雲雖然通過縣令那邊查詢到了相應的縣誌,但縣誌上只記錄了當年的一次災荒,但卻沒有任何細節。
“巧雲姐,你有沒有什麼信物之類的?”
巧雲連忙從懷中摸出一個孩子用的銅鎖,上頭還歪歪斜斜刻着長命二字。
從做工上來看,這絕對不是什麼有錢人的佩飾,應該是巧雲本不富裕的父母給她傾盡全力留下的最後念想了。
“既然這是唯一的信物,那咱們就得從這東西上入手了。”
兩人坐在路邊的茶水鋪子中,看着絡繹不絕的過路商人,現在宋北雲也有些發愁了。
昨天他倒是問了巧云爲何突發奇想的想要尋親,而巧雲的回答倒是讓他哭笑不得,卻只因爲擔心未來孩子不知籍貫,讓人叫做了野種。
這不開玩笑呢麼,所以說有時候真的不能理解女人的腦回路,但既然她有這方面的擔心,那宋北雲陪了也就陪了,問題不大。
“等會咱們去縣裏轉轉打聽打聽。”
雖然宋北雲完全可以讓手底下的人來處置這些事情,但這該死的儀式感卻還是要的,畢竟這件事對他來說不算什麼事,可是對巧雲來說卻好像是人生的頭等大事一般。
不過就宋北雲來說他肯定是不能以真實身份到處亂跑的,他現在可不只是名人那麼簡單,要是亂跑可是要出事情了,所以他這次化名宋大成,過來只爲尋親。
“巧雲姐,你覺得這個縣裏有什麼奇怪的事沒?”
在經過一番調查之後,宋北雲突然笑着問了巧雲一聲,而他出於職業敏感性一眼就看出了這個縣的與胁煌帯5谝唬@裏有縣衙但卻沒有縣令,雖然是一個完整的縣城但縣裏的法務、治安等等都名義上由隔壁縣代管。第二,這裏沒有一處客棧,要是一個偏遠小縣也就罷了,可這裏卻是江浙通京津的要道,做生意的人每日都是絡繹不絕,但卻大多因爲沒有客棧而選擇在別處落腳。
而第三,也是宋北雲覺得最蹊蹺的地方,那就是這個縣城就像一個與世隔離之境,縣中的幾個大戶就如土皇帝一般把持着這個縣中的一切,小到迎來送往、大到賑災救濟都是由這幾個大戶操持着。
這幾個大戶還都屬於宗族制的家族,互相之間都是親戚。
這種理論上不稀有,真正的稀有卻是他們對本地治理的干擾,卻不是壓迫式的,他們會把田地分配給沒有田的人耕種,甚至分文不取。
但問題就在這裏了,他們既然分文不取,又是如何維持這樣龐大的開銷呢?
宋北雲帶着這個疑問,好奇又在縣中轉悠了好久,但始終卻都遇不到願意開口的人。
“讓子彈飛快點申遺吧。”宋北雲回到住處看着院中落葉,深吸一口氣:“這特麼不就是鵝城麼。”
隨着尋親之旅的逐漸深入,宋北雲覺得自己好像真的來到了一個類似鵝城的地方。
這樣的地方很神奇的,他甚至算得上一個法外之地,因爲沒有縣官所以考覈的人不會進入這裏深入,而如果沒有出現惡劣的人命官司,御史臺也不會在這種地方浪費時間。
那麼最終的結果就是這幾大家族在這裏的影響力遠大於朝廷,甚至開始替代朝廷行使法律。
這可還行?
“順子。”宋北雲低聲呼喚了一聲。
陰影中立刻閃出一個瘦小的少年,這個少年身後還跟着一個也就是十四五歲的女孩,宋北雲抬眼看了他們兩人一眼:“你們去查一下這個縣裏遷出的富戶都去了哪裏,要確鑿的地方。”
“是,大人。”
這些人是直屬於宋北雲的祕密部隊,大部分也都是當年在執掌皇城司時收養的孤兒,就比如這個被叫做順子的男孩和他身後的那個小姑娘,就是當年在絞殺白蓮時救下的孤兒,而那女孩則是當年差點被當做口糧關在缸裏的孩子。
現在經過訓練的他們已經成爲了宋北雲手底下最重要的一支情報部隊,因爲年紀小而十分不顯眼,所以很容易就能得到相應的情報。
“巧雲姐,我覺得這地方處處透着古怪。”宋北雲下達命令之後,看向巧雲,然後笑道:“咱們一邊給你尋親一邊摸摸這地方的底子。”
這地方的詭異當然還不止於此,比如這裏的縣衙爲什麼空置,經過縣誌上的內容覈實,就是因爲在這裏當官的人不出兩年就會升遷別處,無一例外。
但大宋縣令這一級的官員絕大部分是要幹到退休的,而這裏兩年升一個,這就不是說風水的問題了,這反常必有妖,這種反常已經太明顯了。
而且這裏頭很可能蘊藏着驚天大案。
爲什麼說別人發現不了而宋北雲卻能一眼看出蹊蹺,不是他體質特殊而是專業的事情專業人來幹,天底下最大的特務頭子要是看不出這裏頭的貓膩,他這些年不就白乾了麼。
都說男人最有魅力的狀態是二十歲的身體四十歲的靈魂,宋某人不才恰巧就是這樣的人,他擁有着頂級老狐狸的狡猾還有着只屬於年輕人的反應和活躍,在這樣雙重Buff的加持下,他真的就是那種別人眼裏最可怕的類型。
“巧雲姐,咱們繼續爲你尋親就好了。其實我就是查查,要是他們沒幹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我也就懶得管了。”
第699章、六年11月25日 晴 嬿婉及良時
“那狗東西跑了?”
趙性返回金陵,看到了這段時間的情況報告,可看到之後卻發現四相少了宋北雲……
“這廝總是能給朕整出點新花樣。”
“他隨巧雲返鄉尋親了。”定國公表情尷尬地說道:“就是這般。”
“他?”趙性一甩袖子:“就這廝,月兒不夠圓他都得發脾氣,就他還尋親?”
趙性的話屬實把下頭的幾個老頭給說樂了,還別說描述的挺貼切,就他們對宋北雲這人的瞭解,還真就是月亮不夠圓都得折騰一番的人,把他放出去還真不知道會折騰出個什麼東西來。
不過也罷了,他這一年來都累的夠嗆,從開春回到金陵一直到這個月他都沒有一刻停歇,也該是讓他出去休息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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