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北雲 第428章

作者:伴读小牧童

“西夏如今四處烽火,暫時可能無暇顧及這小小的延安府。但風波終歸會平息,到時李將軍該如何是好?”宋北雲一連串的問題下來:“你看,倒不如李將軍率部撤離延安府,與其他諸部匯合。我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至於那使者的事,我相信李大人已經放人了,但我們這卻也沒見着,所以我打算在這延安府裏先找找看。你看意下如何?”

李森哭笑不得的看着宋北雲,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他再不明白這還當個屁的將軍,但自己帶着一支沒有補給的隊伍,大冬天的……這不是把人往絕路上逼麼?

“當然,我大宋一貫秉持不干涉他國內政的承諾,李將軍與西夏有何種糾葛,我不管。反倒因爲李將軍這開諄压藨B,我還會贈給李將軍一些糧草裝備來當做答謝。”宋北雲笑道:“李將軍自證清白,敞開城門來讓我等調查這件事,可謂深明大義,當世君子之楷模。”

宋北雲一大段話說下來,李森是徹底明白了。這人明明年紀輕輕,可說話辦事卻如同一隻老狐狸,那可真的是滴水不漏啊。

宋軍進駐延安府,就等於直接卡住了大西北的咽喉要道了,再想讓他們從延安府裏撤出來,難如登天。爲什麼?人家一句話就解決了“宋國不干涉別國內政,延安府是西夏李將軍讓他們進去的,想要收回只能讓李將軍來收”,不管到時西夏是否能平叛成功,只要一口咬死這一條,誰來都沒用處。

但他李將軍是叛君之人,西夏怎麼也不可能讓他再拿回這塊軍事要地。

那這一來二去就成了踢皮球,趕走了他李森,還將他當成了一枚棋子。

唉……當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李森起身朝宋北雲拱手:“宋大人好算計。”

“倒也不是算計。”宋北雲擺手道:“我們又不是佔領,只是借用調查罷了。找到了人立刻歸還,以大宋國格擔保絕不食言。”

呵呵,是啊。找到立刻歸還,那要是找不到呢?

“當然了,如今正值天寒地凍,我也不是什麼不通情理的人。”宋北雲手一揚:“給李將軍三日時間吧。”

李森被送回到了城外,跟着他一起送回來的還有兩千斤羊肉和數車糧食。

而後續更是還有武器、皮甲和禦寒衣物等物資抵達此處。

雖然放棄一座城池是很丟人的事,作爲戰士的李森,尊嚴不允許他這樣做。但無奈宋北雲給的太多了……

回到城裏的時候,李森享受到了英雄一般的待遇,但他第一件事就是讓人把躲起來的妻兒家人全部接了出來。

上下士兵全部喫了一頓好的,然後便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了。

畢竟答應了宋北雲的事,男人一個唾沫一個釘,說走就走。

當然,不走也不行。因爲人家大炮就頂在腚上,將心比心一下李森覺得自己是宋北雲絕對不會這麼幹,這也太浪費物資了。

但他到底不是宋北雲,所以他只能是被炮頂屁股上的那個人。

城門緩緩打開,宋軍邁着整齊劃一的步伐就進入了延安府,先是接管了所有的衙門和城防,然後城頭飄動的李字旗換成了宋字旗。

而真正讓這座城池裏的人感到震撼的事情現在纔算是開始。

當第三天,李森的隊伍全部撤離城外之後,城外的商隊就蜂擁而至,滿載的物資首尾相連看不到盡頭,不光迅速填滿了被消耗一空的糧倉,市場上瞬間便被鋪了一層貨物,原本城中因爲貨物短缺而造成的物價飛漲在一天的時間裏便跌得讓那些囤積者投井自殺。

李森在城外拔營時,仍有源源不斷的商隊在往城中走,他站定在路邊看着那些馬車,心中不由感嘆。

輸的不虧啊,戰爭果然就是打的錢糧,也幸好自己英雄無畏了一回,不然真的硬耗着,等到開春的時候,城中人都要被喫光了,而宋軍大概每人都能胖五斤。

“李將軍,我便不遠送了。”宋北雲騎着馬將李森送到隘口處:“祝君武卟 !�

“宋大人,後會有期。”李森朝宋北雲拱手道:“此番我輸的不冤。”

“哈哈哈,莫要如此說。我們並非敵人。”宋北雲笑道:“此去山高水長,保重。”

“告辭。”

李森催動胯下駿馬,跟上了隊伍一路西行而去。宋北雲調轉馬頭返回延安府之中。

就在同一時刻,數只信鴿從延安城內騰空而起,直奔數千里之外的金陵城。

此去,又過了三日。

整個金陵城都沉浸在年前的慵懶和悠閒之中,往日本該忙碌的城市到現在了還似乎在沉睡之中。

今日是年前最後一次朝會了,不過大家似乎都沒有什麼事情要報告,就是一些關於明年的計劃和人事變動。

但就在此刻,一隻信鴿落在了樞密院的鴿臺之前,立刻有書吏上前解開綁在鴿子腿上的信箋,展開一看,瞳孔巨震。

緊接着一批快馬就開始在金陵城街上狂奔了起來,一邊跑還一邊根據慣例一路大喊。

“西北大捷,收復延安故土!”

快馬經過趙相家門口,他坐在輪椅上曬日頭,當聽到喊話時,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扭過頭問道:“方纔過去的喊了什麼?”

“老爺,方纔喊的好像是……”侍女略微回憶了一番:“西北大捷,收復延安故土。”

趙相一聽,頓時愣在了當場,他的手抑制不住的顫抖了起來,緩了好久才顫顫巍巍地說道:“扶我起來。”

“老爺……”

“扶我起來!”

被扶起來的趙相,滿目含淚。緩緩轉到了家鄉的方向,噗通一聲便跪了下去:“先師,終可瞑目了!”

而這個消息傳到朝堂時,趙性剛抑制不住的打了個哈欠,就聽見外頭內侍一路狂奔,在進入大殿時還摔了個狗喫屎,牙齒都磕落了兩個,樣子悽慘無比。

“大捷!官家,大捷!”那內侍是新來的內侍,並未閹割的那種,聲音洪亮粗獷:“延安,收復!”

趙性一聽豁然從龍椅上站了起來:“什麼?”

“延安七縣收復!”

朝堂上嗡的一聲就炸了,大宋的心病就是失去了太多的土地,而如今每一個地方的收復都能夠讓人額手稱慶。

他們顧不得君臣禮儀,都想搶先看一眼奏報,趙性不好意思下場去搶,只能夠故作鎮定的大聲咳嗽一下。

“呈上來給朕瞧瞧!”

第655章、六年1月18日 晴 請去長安爭道德

“不過一個延安府罷了,大驚小怪。”

趙性的臉上雲淡風輕,但他拿着軍報的手卻微微顫抖,一千八百里江山啊!

從他登基以來,不過才六年而已,便已經收復河山一千八百里,雖夢中的燕雲仍在遼國,汴梁也還在遼國。但如今的江山之大已不是建國之初可以比擬的了。

這是爲豐功偉績,足以載入史冊。

曾經登基時割讓土地的盟約上,籤的是他趙性的名,他那時還是個傀儡皇帝,但那會兒他就已經知道自己可能永遠也洗刷不脫喪權辱國之罵名了。

可是如今,每年都有失落的江山復歸,那種一雪前恥的痛快,非常人可能明白。

“官家,可奏報上說的是……借延安府而尋人,並非收歸國土啊。”

突然,朝堂上一個聲音顯得非常突兀,百官看去卻是一位穿着醬紅色衣裳的翰林學士。

這突然而來的質問,讓趙性挑起眼皮看了看他,輕聲說道:“那依石卿之意呢?”

“奏報之上爲借,古之君子者,以信而立。若稱借爲取,那豈不是辱了聖人的教誨?有借便是有還。”

這一番話把趙性氣得七竅生煙,這人他孃的怎麼胳膊肘往外拐?這種事能說是取的麼?自然得說是借的,可是上頭也沒說借多久,只是說找到人爲止啊。

這延安府中怎可能會找到大宋的使者?那“韓大人”都已經在京城落戶修養了,延安府定然是找不到的。

“那依石卿之意,到時候我們應是主動歸還延安府於西夏?”

趙性的質問,讓整個朝堂上的氣氛陡然緊張了起來,好幾個與這位石大人交好的同僚都在拉扯他的袖子,讓他別再繼續胡說八道了。

但這位石大人,人如其名,就如山中頑石一般,他站在朝堂之上,頭一揚胸一挺,整個人顯得大義凜然,身上彷彿有光。

“回官家,人中有君子,國中自是有君子,我大宋向來仁義寬宏,豈可因此事而沾沾自喜?既是借了,那等事了之後,無論是否找到那位使者,都該將延安府歸還西夏。真英雄當在戰場之上浴血刀鋒,而非以這雞鳴狗盜之術開疆拓土,若是如此終是亂了世間分寸,國將無信,德行敗壞。”

好傢伙,這人上來就給趙性扣了頂帽子,什麼無信之君、德行敗壞……

眼看着趙性本來還高高興興的樣子,迅速垮塌成了一張鐵青的臉,下頭立刻有臣子往前一步走,抱拳而立道:“官家,臣不同意石大人之眼。兵法有云,上兵伐郑浯畏ソ唬浯畏ケ湎鹿コ恰R钥v橫之術換取失地,既合兵法又合致裕醯木偷滦袛牧耍俊�

“聖人曰,人無信而不利。人之如此,國何以堪?”

“那你的聖人是聖人,我兵家的聖人就不是聖人?”

眼下一場亂戰即將開始,朝堂之中頃刻間便爭執了起來,雙方根據自己的論點各執一詞,互不退讓。

而此時,身爲樞密使的左國公可全都看在了眼裏,他對什麼有信無信的事不在意,他只是知道如果今天宋北雲在這,他非得上去大嘴巴子抽那個姓石的不可。

別說宋北雲,他要不是礙於身份,恐怕得掄起袖子親自下場抽人了。

左國公越聽越煩躁,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晏殊,卻是發現晏殊眼觀鼻鼻觀心,一臉泰然自若的站在那裏,似乎沒有任何站隊跟風之姿態。

左國公當時就明白了,這幫壞書生是打算將自己給推上去來終止這場亂鬥。

但他偏不上,就等着。

不過現在看來,所有的老臣似乎都加入了這場紛爭亂鬥,可偏偏那些年輕人卻一個個站定不動,彷彿無論怎麼爭都跟他們沒關係一般。

果然是應了福王爺的那句話說的,這個時代開始變了,曾幾何時年輕人都是人家使喚的槍,可現在使喚不動了,因爲年輕人們開始動腦子了,開始變得一個比一個深沉如水、不動如山了。

而正因爲年輕人的不動,那些老臣卻反而要擼起袖子親自操刀。

朝堂是個刻薄、絕情且殘忍的地方,說的多便錯的多,站在任何一隊裏都會導致被另外一隊給記恨上,再加上那句流傳千古的伴君如伴虎,不知道哪句話就會得罪到上頭坐着的那位老虎。

不過總這麼吵下去也不是個辦法,終究是要有一個人來提出解決方案的。

那麼這個人是誰,那可就是屬於趙性的工作範圍了,他需要一個能夠靠得住、壓得住的人來當這一把驚堂木。

“肅靜!”

趙性一嗓子咳嗽後,旁邊的內侍威嚴大喊了一聲,滿朝的爭執便戛然而止,但氣氛仍就壓抑凝重。

“晏卿。”趙性抬起眼皮看了看晏殊:“朕方纔見你一直未曾開言,恐是心中有話?”

晏殊眼皮子一抬,拿着笏板輕巧往前走了一步:“回官家,臣無言。”

趙性眉頭頓時皺了起來,但緊接着卻聽晏殊繼續開口道:“臣才疏學湥X得各位大人都有道理,實在慚愧。以臣之見,倒不如宣長安縣令宋北雲上殿,讓他來與形淮笕私忉尅!�

這時吏部尚書往前一步走:“稟官家,七品縣令不可上朝。但若是諸位大人想要與那宋北雲一爭,我可以爲諸位安置一趟長安之旅。”

趙性差點沒笑出聲來,但他到底已經是成熟的皇帝了,坐在那沉默了很久,別人都以爲他是在沉思,其實他是在憋笑。

“可。”

經過漫長的等待,趙性終於開腔了,一聲“可”字之後,滿朝寂靜。

“不知哪位愛卿想去長安與北平侯宋北雲論戰一番?”

剛纔跳腳的人都安靜了,縮着脖子站在後頭連頭都不帶抬的。

“石愛卿?”

“啊……那個……”方纔慷慨激昂的石大學士頓首道:“此舉的確甚好,可老臣年事已高,不堪那舟車勞頓,恐是……有心無力。”

“那朕將宋北雲宣進京好了,給你二人在翰林院崇文館開上一局如何?”

“這這這這……這這……”石大人用手絹抹了一把頭上的冷汗:“此去長安千里之外,麻煩長安侯老遠跑一趟,老臣心中過意不去。”

“北平侯……”旁邊有同僚提醒。

“是是是,北平侯北平侯,老臣年老體虛,記憶便是混淆了。”

這幫狗東西!

趙性心中氣的很,但也解恨的很。

這幫狗東西專門就是挑那軟柿子捏的,在皇帝面前一個個囂張跋扈的不得了,只因爲要那一根風骨嘛。皇帝難就難在碰到這幫自詡清流的狗東西時,打不得是罵不得更殺不得。不然人家一看,這樣就能清名永駐,那可是要出大問題的。

嘿,但這幫狗東西可不是笨蛋,他們敢惹皇帝但不敢惹那宋北雲。

宋北雲有才華是不假,甚至比他們都有才。但他同時也可以讓他們體會一下什麼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這一點御史臺最清楚不過,具體情況恐怕不少人都打探過了,而且也笑話御史臺不是一天兩天。

可偏偏吧,這事要輪到他們自己身上時,那小算盤可就要來上這麼一圈了。

真的要是把那個煞星給弄回來了,真的在他面前說上一句“有借有還”,他就能衝着面門來上一套軍體拳。而且還是在翰林院崇文館之中,當着天下學子的面。

被皇帝宰了,那叫青史留名,被宋狗咬了上哪說理去?告御狀?然後關他七日,罰俸三年?

那信不信他出來之後能給吏部九年的俸祿,然後連打三次。

這不值當!真的,不值當。

反正在百官裏都有一個共識,沒事不要惹姓宋的,他也不會主動惹事,但惹到他之後恐怕就要見識一番什麼叫無理攪三分、得理不饒人了。

果不其然,這一聽晏殊說他沒辦法,但可以送大家去見宋北雲,讓你們當他面唾他臉的時候,所有人都沒了剛纔的暴躁和風骨,氣焰也囂張不起來了。

左國公斜眼看了這幫人一圈,心中冷笑了起來。這一羣人都是沒卵蛋的東西,像自己就不怕宋北雲,甚至敢讓那小子老老實實的登門拜訪自己,甚至讓他在客堂等上幾個時辰他都不敢齜牙咧嘴一下,想訓斥便訓斥,他都不敢回嘴!

不過嘛,這讀書人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這是有多陰損才能讓晏殊想出這麼個損招來對付這幫人呢?一切按奏報來,不服就親自去幹宋北雲。

這但凡跟人沾點邊,都不能夠幹這種事。

在朝堂逐漸冷靜下來之後,這時定國公一步向前:“官家,奏報之中其實還隱藏着他人所不知的細節。”

趙性看了一眼這剛纔不動聲色的老狐狸,笑了一聲道:“國公請講,不知這奏報之中還藏着何等細枝末節?”

定國公點頭道:“此番取下延安府,未費一兵一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