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北雲 第422章

作者:伴读小牧童

喫飽飯之後,這十幾個從南方來的少年湊在一起討論起了今日的見聞。無他,只有佩服,長安對讀書人是真的好,各種意義上的好,所有人似乎都在把最好的讓給這些讀書人,即便是街上賣小喫的老頭,在看到這些文質彬彬的少年時也會多給上一些,生怕他們喫不飽。

“唉,越是這般越是讓我寢食難安。”包希仁嘆息道:“今日下午時我在周遭轉了轉,卻是發現只要是我們這副打扮的學子買東西,都是要便宜幾分的。這感覺若是我沒有能耐考不上功名造福不得百姓,我這恩惠就是白受了。”

“是啊是啊。”旁邊立刻有人附和:“可是難受了。”

“那還等什麼?溫書啊!”

當然,有這種感覺的絕非他們幾個,整個長安對知識的尊重幾乎是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還有便是他們還發現士兵在這裏也要比其他地方地位更高,那些被罵做臭丘八的軍人在長安似乎也有着非同小可的意義。

當然,這裏的軍人跟別處的也不太一樣,感覺往那一站都是神采飛揚的,跟其他地方的落魄模樣有着本質區別。而且他們的整體素質相對其他地方也不知道高到哪裏去了,甚至絕大部分士兵都是識字的。

包希仁再次感覺長安這個地方總是透着不同尋常,他一定要找個機會去拜會一下長安監備宋北雲。

第645章、五年12月13日 晴 相談舊日山河

“希仁,你真的要去拜見宋大人啊?”

旁邊有人勸着,但包希仁卻不管不顧的在穿戴着衣冠,彷彿並沒有被別人的冷水給潑熄掉心中的念想。

“就是啊,人家可是封疆大吏,朝廷重臣。咱們這等身份,他怎麼可能會見你嘛。”

包希仁只是笑着將帽子拿了下來:“我還沒及冠,不好戴冠,就這般去吧。”

“到時候你若是喫了閉門羹,可不要哭哦。”旁邊同窗玩笑般地說道:“要麼我隨你一併去吧,閉門羹要喫也一起喫。”

“倒是也行。”包希仁笑道:“最好便是廬州學子都去,也算是拜會一下廬州同鄉。”

“可惜,當年宋大人在廬州時,我等都年紀幼小,不然早早結識一番豈不美哉。”

包希仁冷笑:“夏兄,難不成你之學業也要靠他人來扶持?”

被嗆了一聲,那人不再說話,但臉上卻多少有些不悅了,只是這包希仁能說會道,天資聰慧。要真說起來,自己可是說不過他。

等穿戴好之後,他們便出了門,一路打聽到了宋北雲所在的衙門附近,從那路口進去就到達了長安本地人說的衙門街了,這裏有監備衙門、長安縣縣衙、軍政衙門、刺史衙門等等一長串的衙門,可以說是長安最莊嚴肅靜的一條街了。

這一走進去,全副武裝的士兵就全程開始盯着他們,弄得這幫小夥子心裏頭毛毛的,連大聲聊天都不敢,氣氛極壓抑。

倒是包希仁一臉正直的走在最前面,見到個守衛站在那,他便客氣的上前抱拳行禮道:“這位軍爺,可知宋大人的衙門具體在何處?”

那士兵打量了他們一番,這羣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倒是看着沒什麼威脅,於是他就伸手指了指前端:“中間那個,門口是石象的衙門。”

“多謝。”

跟隨者指引,他們來到了監備衙門口上,這裏自然是不能瞎闖的,要真的是隨便往裏頭闖,宰了白宰。所以他老老實實的將自己和各位同鄉的名帖遞給門口的軍士。

“軍爺,請幫我等轉交給宋大人,便說是廬州同鄉後輩前來拜訪。”

那軍士也沒說話,只是拿着名帖就進去了,來到宋北雲的房間外頭敲門而入,此刻宋北雲正在和夏竦商量年後夏竦去京城覆命升官的事,聽到外頭有宋北雲同鄉拜訪,還是十幾個的時候,夏竦立刻起身告辭離開。

“廬州同鄉?”小宋接下名帖翻開一看,第一眼就看到了包拯的名字。

他仔細覈對了一番,的確是包拯包希仁。這一下回憶一下子就把他拉回了六年前,認識金鈴兒的那天也同時認識了小包拯,那會兒他才九歲左右,這一轉眼他便已經是可以遞名帖的人了。

“傳來吧。”宋北雲將名帖放到一邊:“讓他們都進來。”

不多一會兒,少年們魚貫而入,依次給宋北雲行禮,而宋北雲從頭到尾都在那寫報告,畢竟馬上金陵考覈天團就要到了,再不寫可就要扣操行分了。

“都坐。”

少年們聽到他開口說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都慢慢的小心翼翼的坐了下來。

宋北雲仍在寫東西,但聽到他們都坐下之後還是開了口:“都是廬州來的學子?爲何而來?”

“回宋大人,此番前來是要參加長安的春考。”

回話的正是包希仁,宋北雲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聲:“爲何要來長安考試?”

這個問題已經是被問過無數遍的了,所以小包回答的還是很流暢的,無非就是更公平、更有挑戰這樣。

雖然有些狂妄和幼稚,但年輕人嘛,這是理所應當的,要是每個人都像宋狗那麼老稚钏愕模煜略绱髞y了。

“唔。”宋北雲放下了筆:“你們爲何讀書?”

嘿,這個問題倒是讓這些少年們有些發矇了。讀書還能是爲什麼?自然是爲了能有出息啊,當了官就能光耀門楣,這不就是讀書的終極目標麼?

其實就連包希仁都沒有能夠直接回答出這個問題,因爲這個問題……太離奇。可能乍一聽的確是個稀鬆平常的問題,但若是回答爲了做官,那後頭就會有爲何要做官這等問題了。

可要說是爲了光耀門楣……這樣會不會顯得很俗氣?

沉默良久,宋北雲也並沒有生氣,畢竟這個問題連帶着的是整個三觀,之前的幾十年整個國家都是當官發財的風氣,他們早期得的教育也是如此,能怎麼辦呢?

“你們都沒有想好究竟要幹什麼,早早回廬州吧。在這裏考不上的。”宋北雲重新低下頭:“你們何時到的?”

“回宋大人,昨日。”包希仁起身說道:“方是初來乍到……”

“嗯,那就不奇怪了。”宋北雲靠在椅子上看着他:“包希仁,你呢?你爲何讀書?”

“我……”包希仁一愣,然後突然瞪大了眼睛:“宋大人,你爲何知道我是包希仁?”

宋北雲笑了笑:“當年在公主的文會上,我跟你說過,男兒要志在千里,如今我已經走在這條路上了,你呢?你這些年,想要乾點什麼?”

包希仁一下子腦殼子都沒能反應過來,直到打量了宋北雲許久之後,他突然就變得激動了起來。

原來這個人!就是當年那個給自己送了一幅畫的大哥哥,原來他就是宋北雲!

“原來是您!”包希仁激動地喊道:“您就是宋大人!當年我年幼,還未曾想到……我早該想到的。”

宋北雲笑了起來:“六年了吧,你也長大了。不過你現在讓我有點失望。”

包希仁一聽,眼裏的光頓時暗淡了下去,他低着頭,往日的傲氣煙消雲散。面前的人,當年與現在的自己一般年紀,在文會上說着不着調的話,所有人都笑話他。

但如今時光迴轉,當年笑話他的人許多還在廬州摸爬滾打,始終不得混出那座合肥城。而那個遭到嘲笑的人卻已經坐定邊關、光復失地、開疆拓土。

世人都知長安若無宋北雲不過只是座變成,而有了宋北雲,長安才能重新稱之爲長安。

而這個宋北雲在六年前的宴席上遭人嘲笑之言,如今卻正在被他一點一點的實現着。

相比而言……

“愧疚萬分,無顏面對。”包希仁頓時眼眶通紅:“宋大人,告辭了,我這便回廬州。”

“不着急。”宋北雲擺了擺手:“可以在長安轉一轉,看一看。給自己找個目標。”

“好……”包希仁強忍着眼淚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盒子,打開后里頭赫然是宋北雲曾送給他的那副地圖,他雙手託着地圖放到宋北雲面前:“宋大人,此物我不配……”

宋北雲笑了笑,接過了地圖,展開看了一眼,略微思索一番,提筆在上頭寫道“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

寫完之後,他將地圖重新遞給包拯:“與同窗共勉、你我共勉。”

包拯手有些顫抖的結果來,低頭看了幾眼紙上的字,然後淚水終究是沒能忍住,汨汨而出。

“行了,回去吧。想通之後,可以再來找我。若是想不明白,便早日回廬州,差不多還能趕回去過年。”

宋北雲說完,看了看其他的學子:“你等也是一樣,讀書固然重要,但讀書是爲何,卻是要了然於胸。”

說完他手一揮:“都回去吧,多看看多走走多想想。”

諸學子一一朝宋北雲行禮後便走了出去,走到衙門街的外頭,包希仁撼然而泣,站定街邊引來許多人側目。

他的同窗們,有人茫然有人惆悵也有人不知所措,更有人滿臉不解。

“一句話而已,何至於此?”方纔姓夏的學子好奇地問道:“走,我們喫燒雞去。”

但是他的話顯然沒起到作用,於是索性衣袖一甩:“罷了,你們不去,我們幾個便去了。”

原本同來的人,在這邊分道揚鑣。包希仁哭到最後蹲在地上幾乎捶足頓胸,而有幾人也黯然落淚。

良久之後,他們緩緩站了起來,在冬日之中顯得有些悲涼,曾經的追求和認知被人一句話所顛覆,這種大概便是錐心刺骨。

“希仁,你有何打算?”回到宿舍之後,同伴問包希仁:“是回去還是留在這?”

“我打算先在長安住一些日子再做打算。”包希仁的眼睛有些紅腫,本是俊朗少年,如今卻顯得有些好笑。

“那還打算在長安考試嗎?”

“考!”包希仁認真而堅定的點頭:“大不了重頭學。”

而這時,一身酒氣的夏姓學子帶着幾人走了進來,一進來便往椅子上一坐:“長安的酒肉啊,真的是極好的,還有那胡人女子,美貌無雙!”

包希仁抬起眼皮看了看他,卻也是沒有說什麼,只是拿着隨身帶着的席子起了身:“夏兄,今日我包希仁也效仿一番古人。今日起,你我之情誼便如此席,一刀兩斷。”

說罷了,他抽出隨身的短劍將那竹蓆切成兩段,然後抱着自己的東西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而那夏姓學子愕然片刻,卻是輕笑着朗聲道:“包希仁,你父親也不過是個小小舉人,跟我在這擺什麼清高呢。”

第646章、五年12月15日 晴

長安的新鮮一朝一夕看不完,它雖然還不完美,但它已經逐漸和外頭的世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一點除了包拯,還有許多人都是這樣認爲的,比如在三日前就已經抵達這裏的日本國第一女作家。

長安對每一個日本國的人來說都是聖地,因爲日本這個名字就是女皇武則天賜予他們的,特別是對於紫式部來說,她的偶像本身就是天下第一的女皇帝,所以除了天然的情感之外,長安對她還有不一樣的意義。

“小姐,爲什麼不去找那位宋大人呢?”

紫式部走在長安的夜市上,按照道理來說她應該老早就習慣了這樣的繁華,畢竟嚴格來說金陵的熱鬧絕對要勝過長安。

但她卻格外喜歡長安的味道,在她看來長安遠比金陵更有滋味,說不清道不明。所以她總是會在晚上的時候在這一片的夜市上溜達幾圈,即便什麼都不買,心裏頭都舒坦。

“爲什麼要找他。”紫式部穿着帶有和族特徵的衣服,但這衣裳在長安卻一點都不跳脫,因爲和服親爹本身就來自於這片土地,街上的貴婦們如此穿着的一點都不稀少:“我之於他,不過是個小寵物罷了,他眼中無我,何必去自取其辱?”

侍女哦了一聲:“那我也沒見過小姐對其他人也那樣誇讚。”

“誇讚歸誇讚,他值得誇讚,甚至值得我去投奔,但他並不值得我爲之動心。”紫式部驕傲的抬起頭:“我以後一定要找一個滿眼都是我的男人。”

“那小姐什麼時候去投奔他呀?”侍女在身後眼睛都笑眯了起來:“他長得好好看,而且真的風流倜儻。”

“小東西,動心了?”

“哪有……”小侍女扭捏着:“就是覺得那人好有意思。”

紫式部輕笑起來:“別指望了,他的眼中是星辰是大海,不會是你這樣的小東西。”

說話間,她彎腰俯身從一個鋪位上拿起一把紅楤木骨的扇子,扇子下頭還束着一串銀鈴,拿在手中叮鈴而響。

“店家,這柄扇子多少錢?”

“一貫錢。”

紫式部略微思索片刻:“便宜些吧?”

“八百文,不買不要碰。”

“真是的……”紫式部解開小荷包取出錢來:“兇巴巴的。”

在她買東西時,正巧趕上夜班的新城防巡查換班,那些年輕的士兵唱着嘹亮的軍歌在士官的帶領下小跑着穿過集市,幾乎所有的姑娘都對他們行了注目禮。

“小姐你快看呀!”小侍女蹦跳着指着那一隊身高挺拔的士兵:“好帥氣啊!”

紫式部轉過頭望向那些士兵,看到時也是心中一驚,雖然從來的第一天就知道長安的士兵與別處不同,但當看到成隊列的年輕帥哥時,還是被眼前的景色給震懾住了。

以往不管是在平安京還是在金京,士兵給人的印象無非就是恐怖和鬆散,他們通常有着肉眼可見的腐敗和暴虐,但長安卻刷新了她對士兵的認知。

從進入這座城市開始,士兵就好像無處不在卻又毫不顯眼,第一次聽聞說財物丟失、遭遇竊偕踔潦敲月纷呤Ф伎梢詫で笫勘鴰椭牡胤健�

而且長安的士兵格外的溫和,但她也看到過那些士兵抓捕竊贂r的武勇,就像這座城市本身一樣,就連這些士兵身上都透着矛盾。

當然她也喜歡看這些年輕帥氣的士兵跑出的隊列,陽剛氣十足。家鄉也好金陵也好,似乎都缺少了一點陽剛氣,那種能讓人怦然心跳的陽剛氣。

恰恰是在長安城,她感覺到了這種氣質,強硬而包容、文明而野蠻,對立卻統一的被結合在了一起。就像一個孔武有力身跨鋼刀的男子卻會從幾十裏之外給家中妻子帶回一支髮簪的感覺。

這樣的地方,誰能不喜歡呢?

“小姐!小姐~~”

“嗯?”

“你都看走神了。”小侍女不滿地喊道:“真是好色呢。”

紫式部啪的一聲展開扇子,掩住口鼻挑起眉毛笑了起來:“誰能不喜歡呢。”

“是啊,我也好喜歡……我覺得隨便給我一個,我都能嫁的。”

“我說長安。”

“小姐~~~”

兩人嬉鬧着往前走去,紫式部第一次感覺能夠如此輕鬆自在,她長得並非國色天香,但自身帶來的書卷氣卻是能打打的加分,一路上也有不少男子上前搭話,但無奈這紫式部可不是好哄騙的人,本就是出身於大貴族之中,後又在皇宮中行走,見識也好、才華也好都是頂級的。那些男人真沒幾個能喫得消她張口詩經、閉口楚辭的,不出幾個回合就會被嚇跑。

“小姐,我聽說那位大人的妻子是大宋第一才女哦。”小侍女朝紫式部擠眉弄眼道:“你要不要去挑戰挑戰她?”

“你個小壞蛋。”紫式部戳了戳侍女的腦袋:“想害死我啊?”

“嗯?爲什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