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北雲 第315章

作者:伴读小牧童

第562章、三年11月6日 雪 世上情仇,人間恩怨。

“你們總問我,爲什麼要當懶狗,現在你們明白了沒有?”

小宋在爐子上加了一塊鐵板,上頭烤着年糕,嗞嗞作響,妙言跟佛寶奴坐在旁邊喝着宋狗弄出來的奶茶,外頭依舊是大雪紛飛,恍然如仙境。

香甜脆嫩的年糕、醇厚香濃的奶茶、暖烘烘的爐子、毛茸茸的墊子,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還有還有紅豆熬成的濃湯和用炭火煨烤出來的堅果。

當真的是給個皇帝都不換,舒服就完事了,甚至稱之爲極樂也不爲過。

佛寶奴是皇帝,但在皇宮之中卻也是沒有這等的體驗,要說享受生活那真的還是得看狗東西的,他手上總是能化腐朽爲神奇,即便是喫剩下的饃饃他都切了片撒上香料烘成美味的小餅乾。

“可總不能一輩子都這樣躲着吧。”佛寶奴有些熱出了些汗,整個屋子裏都是她身上的薰香味道:“總歸是要出去的。”

“逃避雖然可恥但是有用啊。”小宋往牆頭一靠,翹着二郎腿拍着圓鼓鼓的肚子:“人嘛,總歸是得有個避風的地方。說起來,我前幾日發現了一個釣魚的點,等會去釣魚吧。”

“這麼冷……”妙言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哆嗦:“不去不去,我不去。”

“這你就不懂了吧。”小宋嘿嘿一樂:“在外頭凍上幾個鍾,再回來屋子裏,你會體會到前所未有的快樂。”

佛寶奴仔細想了想,然後點着下巴說道:“你那個烤被子的東西可當真有用?”

“嘿嘿。”

小宋起身,走到角落從一個鐵櫃子中取出一牀被子蓋在了佛寶奴的臉上,撲面而來頓時一股子陽光的香氣,接着就是那種蓬鬆溫熱的觸感,讓人舒服的恨不得卷在裏頭好好睡上一覺。

“你這狗東西……”佛寶奴將舒服的被子披在身上:“當真是會享受,比皇帝都會。”

小宋大喇喇的躺在羊毛墊子上:“知道現在還差什麼麼?還差一隻毛茸茸的懶貓,你喫飽了躺在爐子邊上,爐子裏劈啪作響,外頭白雪皚皚,一隻懶貓趴在你頭邊上打呼嚕,什麼都不用幹什麼都不用想,那日子才叫天堂,你要問我喜歡什麼季節,我自然是喜歡這大雪紛飛。”

佛寶奴想象了一下那個場面,頓時心生憧憬了起來,甚至不自覺的嘆出了一口氣來。

但突然她眉頭一皺:“可你在享受這般日子時,無數百姓還在忍飢挨餓,凍餓交加。”

“那跟我又有什麼關係?是我讓他們飢寒交迫的嗎?”小宋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讓人發恨:“我已經很努力的讓他們能喫飽能穿暖和烤上火了,可人力有時盡啊,難不成他們挨餓受凍我也要跟着一起嗎?這沒有道理的,我用我自己的能耐過上了好日子,爲什麼要再跟他們一起過苦日子?那往後誰還會去當那國家棟梁?誰還有興趣去經世濟國?”

小宋說完便開始玩起了懶狗妙言的腳趾頭來:“好日子是自己爭取來的,不是別人施捨的。我用盡全力給他們一個能夠向上的環境,往後的事情可跟我沒關係,畢竟我喫的不是他們的民脂民膏。”

“歪理邪說。”佛寶奴說不過,於是踢了他一腳:“若是這等歪理邪說放在我這裏,我便是昏君了。”

“你以爲你不是麼?”小宋側過身子看着佛寶奴:“放下國家千千萬萬飢寒交迫的百姓不管,偷偷摸摸的去私會野男人,你不是昏君是個什麼玩意?”

佛寶奴的臉色氣得發紫,而妙言卻笑得咯咯作響,扯着佛寶奴的手安慰道:“你與他爭執個什麼勁,你還能爭得過不成?”

對於宋狗的歪理邪說,佛寶奴並不認可,因爲他無論多麼冠冕堂皇多麼在理,終歸是不登大雅之堂。高堂之上他們喜歡的是與民同樂、與民同憂,民食糠則君無肉。

到底是做不到如此混不吝又如此瀟灑啊。

看着小宋那優哉遊哉的樣子,想着自己冰冰涼涼的遼皇宮,佛寶奴突然氣不打一處來,衝過去就打。

小宋正在打盹,突然被人捶了一通,他那叫一個滿臉迷茫。

“幹什麼幹什麼?”小宋攥着佛寶奴的手腕:“你是不是被瘋狗咬了現在犯病了?”

“狗東西!”佛寶奴不甘心的踢了他幾下:“憑什麼我日子過的那般苦,你卻是如此悠閒,我不甘心!”

“你苦?”小宋一個擒拿把她掀翻在墊子上:“你一國之君你說苦,天底下還有不苦的人?”

“你苦麼?”

“那倒是不苦,不過你不能這麼比。”小宋打了個哈欠鬆開佛寶奴,指向箱子:“去,打開。”

佛寶奴滿臉不甘心的走過去打開了箱子,裏頭除了一摞一摞的紙之外什麼都沒有。

“拿出來,看看。”

她隨手拿起一摞,展開之後卻是密密麻麻寫滿了東西,有些是字有些是圖,大體就是關於城市、村鎮的規劃發展方案,而這所有的東西左上角都有一個用紅圈標起來的廢字。

一個箱子二十餘斤,裏頭全都是這些東西,沒有一句風花雪月,全都是在探討各種可行性。

“我今天教給你一個詞。”小宋朝她招了招手:“來。”

佛寶奴捧着那一摞紙走到小宋面前,小宋用手蘸水在桌子上寫下了兩個字——科學。

“這是世上最倔強也最卑微的一個詞,它誕生於反覆試錯的過程中,每一條路都要進行驗證,不行就全盤否定重新再來。說它卑微,是因爲即便它對了一千一萬年,只要錯了一次,它就會坦然認錯然後重新來過。而說它倔強,只要你沒辦法驗證它的錯誤,你就必須聽它的。那麼你也看到了,這一箱子的東西,只是在驗證這一小塊區域的可行性方案。”

小宋皺起眉頭很嚴肅地說道:“我沒有那麼多時間去實際操作,我必須要在最短的時間裏形成一份最可行的方案。那我問你,你知道遼國……別說遼國了,就說你治下任何一個州,你知道你治下的州的人口總數、出生率、死亡率、糧食產量、住房面積、人均肉類配給、人均布匹配給、人均收入、人均可支配收入還有食物消費佔收入比例嗎?隨便哪個州都行。”

佛寶奴語塞,雖然很多名詞她都沒聽過,但大概也能理解。這可不是一個小工程,它需要極盡詳細的資訊,而不是光靠每年年頭各地州牧報上來的數字,因爲那些數字都能作假。

“你都知道?你都親自去摸查了?”

“當然。”小宋繼續靠在那:“治大國如烹小鮮,這個道理你知道,可究竟什麼叫烹小鮮?那就是對火候、材料的掌握,還有對少許、適量的分配。你不能用烹長江刀魚的法子去烹武昌魚,也不能用烹扇貝的法子去煮蝦。你說我苦不苦?其實是不苦的,但你說換個人來行不行?理論上是不是也不行?”

佛寶奴坐在那有些不服氣,但想了半天實在是沒有什麼不服氣的理由……

“你說我一工科男整這玩意,我得多費勁。”小宋轉頭笑着對妙言說:“可都是爲了你啊。”

“知道啦知道啦。”妙言湊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辛苦你啦。”

佛寶奴看着倆人的德行,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這倆人居然如此惡臭,剛纔那一口,傷害不高但羞辱性極強,總之就是非常酸。

“我也想……”

“好好好,也給你。”妙言也湊過去在佛寶奴臉上親了一下:“滿意了吧?”

“不是這個……”佛寶奴委屈巴巴地說道:“我也想有個人爲了我去治理國家。”

妙言眼睛一瞟:“去找你的馬致遠唄。”

“馬明遠。”小宋糾正道:“馬致遠是那個枯藤老樹昏鴉。”

“對對對,哈哈哈……差着兩百年呢。”妙言盤着腿坐在那笑得前仰後合:“我老記不住她那個夢中情人的名字。”

“記那個幹什麼。”小宋揮揮手:“要說飽讀詩書,他能比得過晏殊麼。要說先秦風骨,他比得過我玉生哥麼。要說帥,他能比得過我麼?”

“你好不要臉。”

看着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佛寶奴坐在那尷尬的不行,就是那種公開處刑的感覺。

就噁心人……

說起來也奇怪,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佛寶奴就覺得那個之前自己看好的人突然就變得非常不堪了起來,能耐沒有能耐,學識也就那樣,整日就知那中規中矩,急智平平,人品的確還算可以,但這樣的人何止千萬。

“哈哈哈哈,到時候乾脆弄個廣播電臺啊,FM101.1交廣音樂臺。整個吹拉彈唱一條龍。”

“你做夢吧,你先把電池給點出來。”

佛寶奴在一旁聽到他們兩個又在說自己聽不懂的話來,就覺得很憋屈。之前她還不覺得,但現在看來天底下能與他聊得暢通無阻之人,唯有這個妙言。

其他人,他似乎都在憋着點什麼,唯獨與這妙言時才能看到他完全放開的姿態。

難道這便是天才的世界?

第563章、三年11月7日 大雪 不知何日可期

午夜時分,小宋站在窗口看着外頭的風雪,從下午時分就已是這副樣子了,根據當地有經驗的老農話說,他活了六十二年,第一次見如此大的風雪。

而小宋知道這是拉尼娜的淫威,今年的寒冷一直要持續到明年一月之後,這段時間全體中原地區恐怕都會享受到東北人們的喜悅。

幸好幸好,這兩年的時間裏小宋一直在爲囤糧而發愁,整個遼國成爲了天下第一大糧倉,加上大宋那邊儲備的,如今囤積的糧食足夠全中國喫半年,這其中也包括了草原和金國,全部都已經被計算在了裏頭。

而長安、咸陽這一條雍州線,也因爲宋狗從夏天開始就未雨綢繆,如今糧滿倉,所有人都窩在家中坐喫山空,即便是幾個月不用做工,賑災的糧食都足夠他們喫到開春了。

“這鬼天氣也是在你預料之中?”

佛寶奴驚愕的抬起頭看着宋狗的背影,她手上那些作廢的計劃書中,正巧就有關於賑災方面的內容,裏頭的東西震撼阿奴一整年。

何等的天才、何等的先見、何等的謩潯�

真的,那些明明已經作廢的內容都看得佛寶奴都頭皮發麻,她甚至在這些東西的面前升起了濃濃的無力感,遼國舉國上下竟沒有一人能與之匹敵。

面前這個下流猥瑣的混蛋,換個角度來說絕對是老天爺賜下來終結亂世的福星,說上一句得此狗得天下絕不爲過。

“嗯。”小宋沒有回頭:“大雪再下兩日,就要壓垮房屋了。明日再不停,我就得殺個遼皇祭天了。”

“嘁”佛寶奴不屑的撇撇嘴:“你捨得?”

小宋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繼續看雪:“我好想出去喫雪啊……”

“哈?”

佛寶奴對這句話表示不解,作爲一個東北出生的人,她這輩子見最多的就是雪了,完全不能理解這些南方人對雪的執着,在她看來雪完全沒有這些南方人好玩……

“沒事,就是感嘆一聲。”小宋雙手插在睡衣的兜裏:“我從小到大都沒見過幾場雪。”

佛寶奴懶得搭理他,繼續低頭研究着那些廢手稿並將裏頭的內容摘抄下來,特別是裏頭的救災方案,分別應對各種天災的方案,就她覺得絕對是神仙手筆。

首先裏頭對所有災害都有明確的量級,每一級都有相應的處理方式,而且還分爲緊急災害和預防性災害。

緊急災害就諸如地震、風暴、地震、海嘯、山洪暴發等等,還有預防性災害比如城市內澇、氾濫性洪災、春秋瘟疫爆發等等。

而就光是預防性災害的內容就足足有數萬字之多,從監督制度、追責制度、戰常轉化制度、糧草儲備制度、衛生管理制度等五個方面進行統籌。

第一個是追責制度,比如當一個地區發生災害,地方最高長官逐級管轄,不管哪一環出現問題都可以直接進行追責,最高爲死刑。朝廷不再駐派欽差,取而代之的是調查小組,調查小組是六部九寺共同抽調,最大程度上杜絕調查舞弊。調查的內容就是關於賬目的審計、政令的施展,逐級查下去,哪一級出問題就查哪一級,有多少懲處多少,絕不姑息。

接下來的就是戰常轉化制度,如果說之前的監督追責制度能讓佛寶奴眼前一亮,那這個戰常轉化制度的確是讓佛寶奴深感挫敗的。

軍隊的賑災義務被擺上了檯面,作爲訓練有素的作戰人員能比普通民懈行室哺心芰朔щy,而且在軍管區域的追責也更加容易追查。

當然小宋也提出了問題,那就是整體的舞弊和理想化的問題,但相對於現行各國的民夫制度,這套軍隊體系絕對是更加先進的,因爲民夫制度可比軍隊制度更容易作弊。而且因爲文武官的對立問題,那幫文臣調查軍隊舞弊可是盡心盡力的,恨不得把人家屁股眼子扒拉開看看有沒有藏金條。

而軍隊因爲嫉恨文臣,也會從各方面刁難當地官員,絕對不允許他們徇私枉法。雙方的對抗,反倒是會在賑災時出現奇效。

之後就是糧草儲備制度,中央調撥、地方儲備、輪換更替和民斜O管制度,簡直就是基層污吏的噩夢。

而那個民斜O管制度的複雜程度也讓佛寶奴歎爲觀止,這個民泻瞬橹贫绕鋵嵰埠芎唵危褪欠謹傌熑沃疲热缒硞�縣中有三座糧倉,那麼這三座糧倉的民斜O管權會分攤在縣屬下面村落的村長、里長頭上,在有監管權的同時,他們也同樣會納入審查機制之中。

連坐制是不分青紅皁白打死一片,但分攤制就有趣了,但凡只要有一方可能會出現免責甚至嘉獎的情況,那其他幾處就絕對不會有問題。如果真有人能將一個州上上下下的官吏都給擺平,那這個國家還有什麼希望?

至於衛生管理制度,佛寶奴倒是覺得大可不必,這個有點爲難人了,畢竟遼國沒有醫學院……

不過倒是可以從狗東西那租人過去,想想也挺好。

這條條框框互相牽連、互相羈絆,牽一髮動全身,根本不存在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要麼大家太太平平別出幺蛾子,要麼出了幺蛾子總歸是有人要被拿去祭天。

這是什麼?這就是典型的民不患寡患不公的逆轉應用,讓各級官吏如敵人一般防備着對方,剩下的交給朝廷監管機制。

這裏頭考驗的是三個東西,一個是國家的綜合國力、一個是朝廷的掌控能力、一個是政府的公信力。

佛寶奴受教,埋頭抄錄了起來。

“你們好好學習,我去隔壁睡了。”妙言打了個哈欠,起身往外走:“我困死了。”

“不好吧,這……孤男寡女的。”佛寶奴握住她的手:“我這就去睡了,你等等我好不好。”

“口嫌體正直。”妙言抽出手:“我先睡去,你完事了可以留在這也可以去找我,不過最好別把我弄醒哦,我睡覺輕。”

佛寶奴看着妙言離開,屋子裏的氣氛立刻有些奇怪了起來。

“你知道你這些廢稿能值多少錢麼?”

佛寶奴撐着下巴看向宋狗:“換一個相國之位綽綽有餘。”

小宋回頭看了她一眼:“不適合全境,這是地方性政策,有些地方還是被鄉紳管理的,宗族勢力大過於皇命,監管不下鄉。這些東西就不好使了,但如果是在一些沒有宗族或者宗族薄弱的地方,這個法子還是好用的。”

“你說。”佛寶奴眯着眼睛看着宋狗:“你都是怎樣想出這些法子的,你又是如何做到小小年紀就能閱盡山河的?”

小宋微微打開窗戶伸手出去接了些雪,最終還是忍不住放到了嘴裏……

“喂,不要喫雪啊!”

“忍不住……”

小宋收回手,轉過身在窗簾上擦了擦水跡,來到佛寶奴身邊坐了下來:“我看看你都抄了點什麼。”

佛寶奴把本子遞過去,似是撒嬌一般地說道:“我當年太學院上課時都不曾如此認真喔。”

“那是。”小宋呵呵一笑:“高高在上的君爲輕民爲本社稷次之哪裏能比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更有用,講道理誰不會呢,難就難在怎麼把這些道理用在實在的地方。”

“嗯嗯……”佛寶奴連連點頭。

“遼國的情況相比較大宋其實是要複雜一點的。”小宋從那一摞廢稿裏翻出一份:“你可以看看這一份,這是針對宗族勢力鬥爭激烈地區的方案。”

佛寶奴接過去,看了幾眼就難以置信的抬起頭:“革命?革誰的命,最終不還是革我的命?”

“你看完吧。”小宋懶得解釋,躺了下來扯過毯子蓋上:“這個本來是用在閩粵浙川這些宗族龐大地區的,但是遼國也能用。”

佛寶奴哦了一聲便低頭看了起來。

裏頭有些東西對她來說其實是晦澀難懂的,但她雖然在宋狗面前顯得很笨,但她可是受精英教育長大的人,理解能力可是不差,幾番思索倒是也能明白。

不過這一思索就不知過了多久,反正等她感到睏倦抬起頭時,宋狗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地上爬到了牀上,睡得像頭豬。

佛寶奴伸了個懶腰,然後直挺挺的躺在了羊毛毯子上,嘴裏唸唸有詞:“好難啊……好難好難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