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北雲 第22章

作者:伴读小牧童

所以哪怕可能有走漏風聲的風險,但他還是湊了上前,壓低聲音說道:“你可見到了這莊戶主家的那個嬰孩?”

“你說紅姨?”

“我不知她叫什麼,只是那個孩子……”左芳湊到左柔耳邊:“是燕王殿下。”

聽到這個稱呼,左柔的眼睛瞪得老大:“燕王不是……”

左芳小公爺連忙制止了姐姐繼續說下去的衝動:“不便細說,等回去再說。”

“他也知道?”

左芳知道姐姐嘴裏的他是誰,所以小公爺輕輕點頭:“便是他從肖遠望手裏救下的,帶回這裏。”

“他知道身份?”

“嗯。”小公爺點頭道:“我告訴他的。”

左柔眉頭緊鎖:“那他豈不是很危險?你們怎麼肯留他?”

“他留了暗釦……這個人鬼精的很,若是我們將他殺了,暗釦就會動起來,我們就都完了。”小公爺冷哼了一聲:“但我查不到暗釦是誰。”

“那你怎知他留了暗釦?”

小公爺小聲道:“在將燕王殿下寄養於此地的第二日,爹爹就接到了一封信,信是託人轉交,裏頭就提到了這事。姐,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將郡主帶來這裏,那到底是她弟弟,她又聰明精靈,若是讓她發現一絲一毫的端倪,讓趙性知道,我們一家……”

小公爺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左柔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也就是說……他不光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你的身份還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並且還知道你們在幹什麼?”

“對,他定然知道,這個人……”小公爺坐在了左柔對面:“他遠不止看上去如此簡單,我去查他,卻根本無法查下去。唯一……唯一能查到的,就是他與你,那個什麼……”

“哪個什麼?”

“相識已久,不清不楚。”左芳低下頭,頗爲不好意思地說道:“父親也知道了,他現在認爲你是因爲這人才不肯成親。”

“放屁!”左柔當時就暴躁了起來:“我們清白着呢!”

“我信,但別人信嗎?阿姐,若你是個閒人,你會信一個女子住在個男子家,但兩人卻清清白白?”

“不信。”

“那不就行了,父親也不信。他……暴跳如雷。”

“可是我跟他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誰知道?”小公爺皺着眉頭:“難不成還非要父親找穩婆給你驗身?”

“那我就直接死了好了。”左柔氣鼓鼓的說:“行,你爹他不信是吧?那我也不要他信了,你就說我不回去了,我已與宋北雲私訂終身,腹中已有他的孩子。”

“阿姐!!!!現在不是置氣的時候,我已跟父親約法三章,這事事關重大。”

小公爺嘆氣道:“你若是真喜歡他,你聽弟弟的,弟弟自然有辦法能讓你嫁你喜歡的人。”

“纔沒有……”左柔哼了一聲:“你莫給我嚼舌頭。”

第38章、4月7日,晴

左柔到底還是怕了,這件事畢竟牽扯到一家上下的小命,她雖然有些倔強,但腦子也沒到宋北雲形容她的那般蠢,所以她喫完東西穿戴整齊之後,連夜就離開了小蓮莊。

第二天一早,宋北雲起來時發現她已經走了,阿俏爲此還埋怨了好久,說她連聲招呼都不打就跑了,不夠意思。

不過對此宋北雲沒有說一句話,因爲他知道左柔是個什麼人,絕對不可能毫無由頭的幹出這種事,那麼既然現在她幹了,就說明其中一定有問題。

於是很快,宋北雲找到了紅姨,紅姨正在給玉生和宋北雲熬耳湯,說這春之際少年郎容易上火氣,多喝些這白耳是有好處。

“紅姨。”宋北雲蹲在竈臺邊:“我跟您商量個事吧。”

紅姨仰起頭:“怎的了?”

“這我有個朋友在南昌府有處宅子,閒置在那。這江西道是個好地方,人傑地靈,我看紅姨這些日子也辛苦了,倒不如帶上那個小東西去那頭修養幾日。”

“那可不行。”紅姨搖頭道:“先不說這一路上舟車勞頓,就單說你與玉生這馬上科考了,身邊沒個人照顧怎麼行?”

“不是有俏俏呢,有她就行了。再者說了,您這頭過的舒坦,我跟玉生哥纔有心思好好讀書。我跟您說啊,那宅子可是個大宅子,三進三出,東西廂房,還有丫鬟小廝伺候着,我看您這些日子忙前忙後的,面容都憔悴了。”

南昌府離這裏橫豎高低有個一千里地,路程倒是不近,不過宋北雲倒是不用擔心安全什麼的,他知道周圍是有密探在嚴密監視這裏的,這個小兔崽子的安全他不需要考慮,紅姨的安全自然也不需要怎麼考慮,剩下的問題就是路上這舟車勞頓了。

不過這倒不是事,不管是老徐還是左柔,都有商隊來往於南昌府之中,不過相比較而言,左柔的商隊更加適合,畢竟這特麼就是他家惹出來的事。

到時候讓她給安排一輛上好的馬車,一路上跟隨行商隊喫喫玩玩,幾天時間也便到了南昌府,到時候再讓老徐在那頭安排人接應一下,紅姨一路上保證不會喫上苦頭。

現在這地方,說實話太靠近了,而且郡主那個腦子是有點快的,宋北雲不敢保證她會不會隔三岔五跑來玩一圈,這種文藝女青年是說不準的,邪門的很。

“到底有些什麼事,你老實跟紅姨說。”

畢竟是跟在紅姨身邊長大的,雖然口中稱姨,但宋北雲自己也是清楚,紅姨在他心裏的位置其實是娘。這知子莫如母的,他哪怕說得天花亂墜,紅姨也都只需一句便可戳破。

左思右想,宋北雲索性攤開了說,他將那個奶娃娃的身份,還有現在他們所處的危機都說了出來。

紅姨聽完之後,倒也沒有太激動,只是淡淡的說:“之前寄養在我這時,我就知道這娃娃不簡單,隔三岔五還有人送錢來。就是沒想到牽連甚廣。”

“我們其實是底層終端,只要一口咬死說不知道這身份就行了,但架不住被那郡主給發覺。反正不管是福王還是定國公,對我來說都不可信……所以,紅姨可能真得委屈你出去避避風頭了。”說完,宋北雲小心翼翼的試探了一句:“您不生氣吧。”

紅姨手中扔在做飯燒菜,並沒有停下,只是臉上露出笑容說道:“我一個婦道人家也不懂這些,但總不得看着個鮮活的孩子白白失了性命,你乾的事沒錯,這世道不好,咱們也不好說道什麼,當個好人就行。”

“嗯。”

宋北雲應了一聲之後,紅姨繼續說道:“既然是這樣,那去就去吧,我這輩子還沒住過三進三出的大宅子呢。不過你給紅姨說實話,那宅子是你哪個朋友的?”

“無……無中生友。”宋北雲有些心虛地說道:“反正就是那個意思。”

紅姨倒是好奇,他上下打量着宋北雲:“你哪來的錢在南昌府置辦宅子?你可莫要幹些作奸犯科的事啊。”

“那肯定不會,錢都是正當來的,本來是打算娶了俏俏之後,一起搬過去。這不,剛好借這個機會,您先過去調教一下那邊的丫鬟,省的到時添麻煩。”

“宅子多少錢?”

“十……十萬貫……”

“十萬貫!?”紅姨放下鍋鏟,瞪大眼睛看着宋北雲:“你可知十萬貫是多少?十萬貫的宅子是個怎樣的地方?”

宋北雲咳嗽了一聲:“紅姨您別激動,我其實也沒見過,就是託人買的,據說是挺不錯的。您就別懷疑了,房子和錢來路都很正,都是這些年我跟人合夥做生意攢下來的。”

十萬貫啊,就連宋北雲自己說的都有點怕,當時他對錢的概念是真的沒有,讓老徐隨便在洪州府給挑個差不多地方,用分紅買下就是了,老徐也是實在,直接將他家一個別苑打折處理給了宋北雲。

據他說,這宅子雖是在城外,但位置奇好,毗鄰青山湖,佔地三十多畝,亭臺樓閣、山水瑞園一應俱全,晴日看落霞與孤鶩齊飛,雨雪共長天一色,倒是個絕好的地方。

只是價錢麼……略有點貴,不過老徐說他也只收了成本,十萬貫的成本,宋北雲真的有些好奇老徐他爹到底是個豪氣到什麼程度的人。

不過既然宅子早就買下了,那總不能讓那些丫鬟什麼的拿着工資住豪宅吧,讓紅姨先過去倒也不失爲一個上好的選擇。

不過在此之前,他還得去一趟城裏,跟左柔把這件事商量一下,別的不說,就說這一路上斷然不能讓紅姨受一丁點顛簸。

而此刻的左柔,正坐在自家客廳中,對面是左芳小公爺,側面正位上則坐着定國公左懷古,父女似乎正在對峙,誰也不肯低頭的。

“我真是不知做了什麼孽,養了你這麼個女兒,是油鹽不進水火不侵,好話說了許多、歹話也說了許多,你怎的就如此不明事理?”

“我不明事理?那你想過你明不明事理麼?”

“姐……”左芳在旁邊咳嗽了一聲:“不好這麼說爹爹。”

“你閉嘴!”

父女二人同時吼了一聲,生生將左芳下半句話給噎了回去,他委屈的縮了縮脖子,無奈的嘆了口氣。

“我不明事理?我哪裏不明事理了?我這樣若還是不明事理,你看看天下的爹孃還有沒有明事理的?從小我便對你諸多溺愛,你說想出去做生意拋頭露面的,我也不攔着你。你說你想去雲遊天下,我也只是囑咐你多加小心。我還不明事理?”定國公氣得鬍鬚直哆嗦:“你還要我多明事理。”

“我不想嫁王家。”左柔直接攤牌:“我看不上他。”

定國公一聽,頓時來的脾氣:“你這丫頭!人王家一門出了兩後兩相國,詩讀傳家。哪裏不好了?爹爹我可是千挑萬選纔給你選出來的,你可知天下多少女子羨慕你能嫁給那王家公子。”

“繡花枕頭,草包一個。”左柔一點面子都不給父親:“嫁他不如嫁條狗。”

“你別以爲爲父不知道,你與那宋北雲不乾不淨的。”定國公湊上前眯起眼睛:“那小子好在哪裏?不務正業、沒有功名、遊手好閒,長得也不如王家公子周正,你怎麼就對他死心塌地呢?”

“我說了多少次?跟他沒關係,我就是看不上那王公子。”左柔的脾氣也上來了:“再者說了,就算宋北雲不務正業、遊手好閒,也是要強過那草包。憑什麼瑞寶不要的東西,要拿來給我?”

“你……你怎可去拿瑞寶比?福王殿下是何等人物?超然物外、與世無爭,他有那底氣有那魄力,即便是官家也要敬他幾分,他哪怕把王家給得罪死了,王家也蹦不出個屁來。可若是我們家,你可知王家外戚現在這勢力有多大?”

左柔眼圈頓時開始泛紅,但她倔強地說道:“說一千道一萬,你不還是想用我來換點什麼嗎?你是知道我性子的,你若逼我,那別怪女兒不孝了,記得中元冬至給女兒燒些禦寒的衣物。”

這話說的……定國公捂着胸口血氣翻湧了起來,他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

左芳趕緊攔下了姐姐,這頭又開始哄起了父親,眼看着驚天大戰一觸即發,他趕緊拽着姐姐走出了門外,來到迴廊中,左芳臉上全是無奈,整個人看上去都有些灰敗。

“我的姑奶奶喲……”左芳也是絕望了:“你就真的是忍不住這一口氣啊。”

“他都將話說成那樣了,我還怎麼忍?”

左柔說話時已經開始抽泣了,她越想越委屈,甩開左芳大步流星的奪門而去,而左芳看到姐姐又跑了,無奈的蹲在地上長嘆一聲,等過了好一會兒,他用手揉了一把臉,起身衝屋裏喊道:“我的爹爹喲……”

第39章、4月8日,莫問蒼生問星辰

宋北雲起了個大早,坐在牛車上晃晃悠悠的往金陵城咣過去,七十里的路倒是不遠,一兩個時辰也就到了,算算時間早上十一點左右就能到了,畢竟不是山路,官道的路況還是不錯的。

他手上拿着本書,是他自己收集資料弄的唐宋勸世文章合輯,這些文章能夠流傳千年,其實是非常值得一讀的,閒來無事讀讀書倒也是個不錯的消遣,更何況要想給玉生當審題人,自己首先得精通這些玩意不是。

他又不是什麼刻錄機復讀機,雖然老早就跟着老瘋子學過一大堆東西,可到底是好記性比不過爛筆頭,溫故而知新的道理他還是明白的。

其中他最愛的便是呂蒙正的《勸世文》,那他曾經在聽相聲時聽過的文章,他一直覺得不錯,翻來覆去的倒也是能背下了,來到這裏之後本來想去拜訪一下呂蒙正,畢竟本來的呂蒙正明年就要駕鶴西去了。

可是多方打聽之後才知道,這呂蒙正因爲這四十年來的風雲變化,早已經不是那個太子太師了,早早的就因爲國家軟弱而鬱鬱而終,這篇堪稱奇文的《破窯賦》自然也是沒能流傳下來。

這一來二去,這文章倒是成了宋北雲所寫,但他打心底不想讓太多人看見,因爲有些剽竊可以剽,有些卻沾染不得,後來他親自去給呂蒙正祭掃過,在他的墳前將這篇文章給燒了,唯一的底稿就在他手中拿着的這本書中,而在作者署名那一欄也清清楚楚的寫上了呂蒙正著。

“北雲啊,你可得好好的讀書,小蓮莊若是能出個狀元,老漢我也好跟人說道說道。”

趕牛車拉草料進城的張老漢絮叨着對宋北雲說着,他家的兒子孫子都是些不爭氣的東西,兒子早年跟着一幫和尚鬼混,人到中年還是個破落戶,孫子十六七歲卻是個莽撞人,書麼不讀書,架麼沒少打,最後到底是因爲失手打死了人,落得個斬立決。

老漢每每看到宋北雲都會語重心長的跟他說多讀書,少出去鬼混,省得落得鐵牛一般的下場。

宋北雲從來也不多說什麼,畢竟人家這可是正兒八經死了孫子的老頭,能說這些話大概就是睹物思人了。

“好叻,張家爺爺。”宋北雲在草料上翻了個身子:“張家爺爺,你說這大宋還能撐多久?”

“老漢不知道,老漢只圖個壽終正寢,平頭百姓的不想那些,就圖個平平安安、豐衣足食。”

“嗯。”

是啊,天下的百姓大抵是一樣的,他們大多不聰明也沒什麼豪情,要的只是個寧爲太平犬的安逸,所以這就得國家強大,若是國將不國,那人也便稱不上人了。

看看古往今來,天災人禍之年,那本大過天的人命變得賤如草時,通常就是一個王朝興衰更迭之時,而細細想來的話,其實並不是人命賤如草讓國家覆滅,而是國家沒那能耐再讓人命大過天了。

“誒……”宋北雲長嘆一聲:“張家爺爺,你說該怎麼辦啊。”

“能咋個辦,有本事就去當皇帝,差一點就去當個大官。等我見了閻羅王,就問問他我下輩子能不能當個皇帝,這皇帝家的草蓆子恐怕都是最好的茅草吧。”

“是金絲編的呢。”宋北雲笑着應了一句。

“那可真是了不得。”

跟老頭子逗了逗悶子,再看會兒書,金陵城也就到了,宋北雲下了車,徑直去了左柔的家裏。

這剛一進門,就看到巧雲坐在院子裏,手上在納着鞋底,聽到動靜巧雲抬起頭看到是宋北雲後,她輕輕嘆了口氣:“你可來了。”

“巧雲姐姐想我了?”宋北雲走進門,順便在院子裏摘下一朵花兒插在巧雲的鬢角上:“這鞋底子可是我的尺寸啊,我可先謝謝巧雲姐啦。”

“你這皮猴子。”巧雲掐了掐宋北雲的臉:“快去看看小姐吧,她……”

“她又怎麼了?怎的這麼多事?”

“這次可不怪小姐。”巧雲推着宋北雲的後背:“你可快去吧,別個勸都沒用,就只有你了。小姐一整日一口吃的都沒喫。”

“哦?”

宋北雲將信將疑的來到左柔的房門口,也許是裏頭聽到了腳步聲,立刻大喊了起來:“你們都走!我不喫東西!都走!”

宋北雲回頭看了一眼巧雲,巧雲立刻轉身離開。而宋北雲輕笑一聲,一腳踹開門走了進去。

這一進去,就看左柔穿着個肚兜趴在牀上,面前擺着一盒糕點,滿滿一盒糕點已經所剩無幾。

“呀!”

左柔彈了起來:“你怎的也不招呼一聲就闖進來?”

他懶得廢話,就這麼大喇喇的往凳子上一坐:“就你那身無二兩肉的,你撩開我也只以爲是兩顆鉚釘鑲在上頭,誰樂意看呢。”

“混賬東西,我也是有一些的。”左柔翻了個白眼,甚至想要拉開肚兜:“你來,我給你看。”

“不看,髒眼睛。”

“是啊是啊。”左柔撅起嘴:“你看瑞寶時可是眼睛都沒眨一下。”

宋北雲哈哈一笑:“你也不看看自己,怎麼就能跟瑞寶相比?人家那尺寸,你這尺寸。”

一聽這話,左柔就像是被按下了重啓鍵似的,她愣愣的坐在那,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委屈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