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伴读小牧童
“來人,將門打開。”
老太太的聲音充滿威嚴,她是大宋爲數不多的幾個誥命夫人之一,再加上她本身便是當年威風凜凜的折家出來的女兒,做事風格雷厲風行,一句話下來,這林家上下莫敢不從。
下人連忙打開了柴房的大門,林家少爺立刻跪在了地上,敢跟父親叫板的他此刻連頭都不敢抬。
“小幺,我問你,若是放你出去,你可爲林家掙來一份榮光?”
“定是可以!”林家公子認真的點頭:“若是我成功,天底下便再無天花肆虐,功在千秋,千百年後史書都有孫兒記名一筆!”
“好!好志氣!少年自有少年模樣,你去吧。堂前有些饅頭,路上拿着一些。”
“謝祖母!”他興奮的磕了頭,然後從地上一躍而起,一掃之前的推搡,像風一般的衝了出去。
而看到他的身影,老太太倒是露出了笑容,只是孫女在旁邊擔心地說道:“祖母,若是父親責怪下來……”
“他還敢責怪我不成?”老太太一跺手中的杖子:“他糊塗了,老身可不糊塗。”
而此刻手上拿着饅頭嘴裏還叼着一個饅頭的林家少爺已經在路上狂奔了起來,他顧不得那許多亂七八糟的事情,一路奔去了工坊旁邊一處不起眼的小院之中,呼哧帶喘地喊道:“小爺我回來了!”
可剛喊完他就慫了,因爲宋北雲正蹲在院子裏用小刀在那颳着什麼,看到宋北雲之後,這林家的少爺自然也是不敢猖狂了。
“翻牆出來的?”小宋戴着口罩起身看了看他:“三天沒消息,我還以爲你死了。”
“還不是我那爹爹……將我鎖在了家中。”林少爺憤憤說道:“他都不懂我在幹什麼。”
“行,你的課題你來辦,別老是讓我給你擦屁股。”宋北雲起身把工具往他手上一放:“我只是提醒你,這東西我也只是有個理論沒有實踐過,具體的操作還是得由你來。”
“嗯,我明白。”
林少爺取下旁邊曬在杆子上的口罩戴在口鼻上:“您休息一番,剩下的事由我來。”
“你不怕你爹過來打死你啊?”
“雖千萬人吾往矣!”
小宋笑着從水缸中打起水洗了手:“那後頭就看你了,你師兄弟可都去爲你採牛痘去了,你可莫要讓這屋裏的人失望。”
“定然不會!”
“那你忙,我走了。”
林公子似乎並未聽到宋北雲的話,他正專心把一些乳黃色的粉末從黃紙上刮下來放入玻璃瓶之中。
小宋看着他的模樣,輕笑一聲轉身關上了那扇印有醫學部大字的門。
說實話,自從工坊成立之後,宋北雲對讀書人的印象大爲改觀,環顧工坊之中,最優秀的人才都是那些出身於高門大戶、官宦之家的年輕人,他們機敏、果敢、有見識、有學識、好奇、認真、勤奮、好學、知變通,越是危險的地方越是能看到他們的身影。
這纔是一副國之棟樑的模樣,那一張張稚嫩但渾不怕虎狼的臉蛋,就代表着這個時代還是有救的。他們沒有選擇像父輩那樣苟活在亂世,而是用自己的法子在試圖改變這個世界。
就連宋北雲都不知道這幫小子身上到底能迸發出怎樣的力量。
就如這個牛痘,宋北雲當然知道,但他其實並沒有打算開始執行免疫學的建設,可偏偏突然有一天,一個名叫林翰的年輕人衝到他的面前,興奮到手舞足蹈的對他說“宋先生,我見那牧牛之人從不得天花”。
原來種子是真的會發芽的,當合適的環境出現時,科學這枚種子是真的會發芽的!
於是乎,宋北雲給他批了地、批了經費,讓他有充足的資源去完成他的所思所想。
再之後,這個地方便成了醫學院,同時也成爲了一個奇怪的地方,因爲就連宋北雲都沒想到會有許多同好加入這裏,陸續成爲了一個羣體,而這個羣體已經從紙上談兵轉化爲實際操作,他們不再滿足那些文獻上的東西,而是開始了一輪又一輪作死之旅。
偷屍體、抓瘋狗、養蚊蠅,甚至不惜讓自己染上一些離奇的病症來觀察病症發展和痊癒的過程。
這種癡迷讓宋北雲倍感意外,而他能做的就是在這幫年輕人作死的空檔裏給他們加一道保險,省的他們真去用瘋狗咬自己,那玩意……沒救的。
如今這幫小子已經開始專攻天花了,他們到處去收集牛痘的膿液,然後結合前人種人痘的經驗,打算在一個合適的時候往自己身上種牛痘。
小宋覺得這幫小子已經瘋了,但想到時卻不由得激動到渾身戰慄,因爲如果他們成功,人類戰勝天花的時間會往前挪七百多年。
這門學科被宋北雲命名爲全新的“傳染病學”,並且單獨給劃撥出了一個記錄者,全程記錄他們的實驗過程。
當然,這還只是一個區域,幾乎在每個區域中都會有這樣的書生在閃爍着屬於他們的“書生意氣”,他們有些的想法真的很單純,就是爲了驗證心中的所思所想,那些讓他們好奇的東西,他們就要去驗證。即便驗證的過程很難很苦,但以夢爲馬,馳騁千里。
不過這些事在他們的父輩眼裏都是不入流的、不務正業的甚至是歪門邪道的,但小宋跟他們說並不要在意,因爲他們註定是要載入史冊的人,他們的功過自有後人分說。
而在他們執行的同時,小宋沒三日一次的公開課也是人聲鼎沸,因爲他教的東西大多光怪陸離,比如他提到過的電,原來那並非雷公電母而是兩塊雲的摩擦。
他不斷在把基礎的東西教給這些平均年齡不過十七八的少年,剩下的就看這些種子到底能綻放出怎樣的花朵了。
在這邊熱火朝天時,大宋和大遼的第一次正兒八經的商貿談判也拉開了序幕。
別看佛寶奴總是會在小宋這裏喫各種虧,但面對其他人時,她的智慧可謂是碾壓狀的,一來一回之下往往就讓人無言以對。
第一輪交鋒,大宋敗了。
第381章、二年8月1日 晴 最是驕陽似火
“真是一羣沒用的東西。”
趙性嘴裏罵罵咧咧的喫着早飯,今日即將開啓第二輪的談判,但因第一輪慘敗,他甚至連平日最愛的銀耳蓮子都難以下嚥。
下頭的趙相臉色也並不好看,前幾日的談判讓遼國給打了個落花流水,他這個宰相也是臉上無光,十七條喫虧的條約往桌上一拍,他甚至有種想告老還鄉的衝動。
“爲今之計。”趙相沉默片刻:“只能老臣親自去了。”
“怎的?趙相還懂做生意?”
一句話將趙相問得啞口無言,大家都是人來的,哪能全知全能呢,若是辯論口才學術,遼國那些人狗屁不是,趙相一個人能把他們全乾翻了,可商業……
“逼朕開王炸。”趙性仰起頭:“去宣宋北雲、晏殊上殿。”
趙相愣了片刻,詫異的看着殿上一臉冷靜的趙性:“官家,僅靠他二人?”
“我覺得隨便一個都成,倆一起上算給遼國面子了。”趙性笑着說道,然後突然他問了個問題出來:“趙相,最近可手癢癢了?晚些時候來幾盤鬥地主?”
趙相沉默半晌,他十分不喜這個遊戲的名字,因爲他便是大地主……但卻架不住手實在有些癢癢,忍耐了半天才回答道:“好。”
近兩個時辰之後,宋北雲才從工坊中趕到了皇宮之中,過去之後一進上書房就見趙性、趙相和晏殊三人席地而坐,手中拿着一副撲克,正在鬥地主。
宋北雲看到這副場面,他就有些後悔把這個遊戲推廣出來,這段時間工坊裏一道晚上休息時間也都是喊打喊殺的聲音,仔細一聽都是“炸他炸他炸他”這樣的呼喊。
麻將和撲克,絕對是大毒瘤,宋北雲這樣認爲。
“來了?”趙性抬頭看了一眼宋北雲:“你稍等,等我們玩了這一盤就開飯了。”
宋北雲嘆了聲氣,走到門口坐在了外頭的臺階上,一旁小魚穿着華服拿着一柄扇子在給他打扇。
“小魚呀,馬上要成大伴了,有什麼感想?”
小魚輕笑起來:“恪盡職守罷了,在宋大人面前,小魚仍是小魚。”
“你倒是想的開,不過我跟你講,趙性這人腦子有包,他要對你獸性大發,你就跑,到我這來就好。”
小魚不說話,只是邊點頭邊笑,笑容看着仍然甜的很。
裏頭打完一盤之後便傳來趙性的呼喚聲,宋北雲也起身走了進去。
這第二次進去,剛纔那個場面就如宋北雲的幻覺一般,現在裏頭那君臣三人正襟危坐,一個個臉上神色凝重。
“宋卿。”
一聽趙性這麼叫,宋北雲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他知道這廝肯定是沒什麼好事找自己。
果然,下一刻就聽趙性說:“之前與遼國商談不甚順暢,今日晚些時候便你與晏卿上陣。”
“這點小事就讓我跟他上?”宋北雲指着晏殊:“你這是殺雞用牛刀啊。”
趙相在旁邊表情一變,看着宋北雲表情怪異,他都沒想到面前這人居然猖狂成這樣。
“我也是說。”晏殊懶洋洋的靠在那,雖然這些日子被宋北雲抓去強制減肥,但想回到那個翩翩公子恐怕還需些時日:“這等事,他與我一人便可,兩人同上有些浪費。”
趙相倒吸一口涼氣,他沒想到自家女婿居然也如此猖狂……
“那你們誰去?”趙性不耐煩了:“推三阻四的。”
宋北雲攤開手:“我們誰去都是欺負他們,我給官家推個人。”
“誰?”
“嘿嘿……”宋北雲扶了一下頭上的頭冠:“小魚,去找一下長公主殿下,問她借人,就說要奸商十人小!�
奸商十人校口w性也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但既是宋北雲開口了,那便等着就好了。
那乾等着也不是事啊,所以上書房中很快就擺起了一桌麻將……
一個時辰之後,這裏剛打過了四圈,外頭小魚就通報過來說公主殿下的門客已經到了。
趙性連忙招呼人將麻將收走,君臣四人正襟危坐在那裏,不多一會兒就見以徐立爲首的奸商十人從外頭走進殿中。這十個人有男有女,他們身穿逡氯A服,沒人手中都握着一塊巴掌大的算盤,眼神所到之處好像都是在給什麼東西估價一般。
“這便是奸……公主的門客?”
“正是。”宋北雲指着徐立說道:“這是南昌徐家之長子,徐立。徐家援軍有功,前些日子官家不是還封了首善之家的牌匾下去麼?”
“原來是徐家長子。”趙性點頭道:“朕有些印象。”
接着宋北雲一個個的介紹了過去,剩下的幾個人都是跟着公主基金一直從廬州來到這裏的,他們手中每月的流水都過千萬貫,不誇張的說要不是上頭有管制,就這十個人能隨隨便便操縱金陵城的物價。
而他們也是第一批鑽經營之道的人,從廬州的調控之法,到後頭的市場規律,他們整日就琢磨着這些東西,徐立因是商人之子不可考取功名,但他作爲宋狗的第一個合作伙伴,腦子自然是不簡單的。
“這十個人就夠遼國掀桌子了。”宋北雲指着他們對趙性說:“您且讓他們去,然後等結果就好了。”
趙性和趙相都是將信將疑,而晏殊手裏剛拿起一塊糕點想喫一口但被宋北雲一巴掌拍下來之後,才幽幽說道:“這些人我認得,之前廬州爲賑災而調控時就是他們出手的。”
“哦?”
趙相的眼睛豁然亮了起來,他還細細琢磨過當時廬州爲何能平穩落地,畢竟突然增了近五十萬張嘴卻仍能安安穩穩的度過,這放在任何地方都是一次奇蹟。
後來他倒是也發現了一些其中的門道,但有些地方卻不好理解,而如今那場調控的計算者們都在這裏了,這讓他的好奇心瞬間拉滿。
“那朕便信你了。”趙性指着面前十個人:“你們且去,若是贏了,朕重賞!”
徐立領旨謝恩,剛要離開卻被趙相喊住,趁着現在時間尚早,趙相想要了解一下到底那個市場調控是個什麼東西。
徐立看了宋北雲一眼,然後開始給趙相解釋起這個調控的大概意思。
一番理論之後,趙相心中大概也是明白了,他爲官一世卻是沒想到這商人之道里也有這麼許多的東西,若是不加以管制甚至可以動搖國本。
“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
趙相無端感嘆一句:“自幼讀書,卻是白讀書啊。”
“相國大人太謙遜了,天下哪有那全知之人。”徐立笑着拱手道:“草民也不過是鑽研了些時日罷了,若跟相國大人比,差之甚遠。”
“你莫要說些恭維話了,等空閒下來老夫再找你詳談。”
“草民隨時恭候相國大人傳喚。”
徐立是商人,八面玲瓏迎來送往的能耐可比宋北雲高多了。
“時候差不多了,該去了。”趙相說道:“老夫靜待幾位好消息。”
“定不辱命。”
很快,徐立他們出宮之後就在鴻臚寺官員的帶領下,去往了第二輪談判的地點。
而趙性幾人也按捺不住好奇,換上了便裝也悄悄跟着去了。
等徐立他們到場時,佛寶奴一幸呀浀却帕耍贿^今日見到的卻不是大宋官員而是一羣走路都帶風的有錢人,而且看樣子年紀都不大,她倒是首先笑了起來:“大宋無人?”
這話說的在樓上偷聽的趙性都想暴起傷人了,但被正面嘲諷的徐立卻只是帶着滿臉笑容坐了下來,周圍的人也渾然沒把這話當回事。
但接下來的交鋒,雖然只是第一輪,佛寶奴額頭上的汗就下來了,她終於意識到這不是大宋無人而是大宋派出了隱藏高手了……
對面那些人人手一把小算盤,當場就能把每項貿易點裏的盈利點數算得淋漓盡致,讓利、奪利、分利等等都被他們算了個通透,甚至連耗損、氣候和病疫也都沒有放過。
在完全清晰化的數字面前,遼國人被打得節節敗退,佛寶奴最後沒法子,無奈之下只能推翻上一次的草案,但她在快頂不住要被完全壓制時,突然耍起了賴皮。
“讓宋北雲來見我,否則一切免談。”
底下的人面面相覷,而樓上的趙性表情古怪的看了一眼宋北雲,小宋一臉無辜的攤開手:“跟我有毛關係啊?”
而徐立仍是不緊不慢的開始了他的表演,他起身來到遼國使團面前,將算盤往佛寶奴面前一放:“耶律皇子,待我來給您算算這遼國每年收益如何?”
看着他手指噼裏啪啦的撥弄着算盤,嘴裏不停的把遼國的營收攤開在了佛寶奴的面前。
面對這筆龐大的營收,使團裏的人已是開始動搖,更關鍵的是這門生意可以一改如今遼國的頹勢,讓國內整個大盤都活絡起來。
到最後已經不是見不見宋北雲了,在徐立的巧舌如簧下,已經成了如果遼國不拿下這筆單子,三年內必然遭遇一場前所未有的大災。
“市場者,多者賤、少者貴,物多錢少,錢貴。錢多物少,物貴。一年之後,遼國百姓手中之錢財從百文三斤肉變成百文一兩,肉菜蛋糧一路瘋漲,民不聊生。若是遇到雨雪天災,更是極易出現饑荒,商人囤積、府庫無糧……”
反正說着說着,這筆生意就成了遼國的救命稻草,若是沒有遼國必亡。
“不是,狗東西你從哪弄來這麼個神人?”趙性小聲問宋北雲:“你也不早些引薦給朕?你想什麼呢!”
“你看得起商人麼?人家是個商人!”宋北雲啐了一口:“你有法子給人家當官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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