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北雲 第190章

作者:伴读小牧童

“好一番貪官污吏的嘴臉啊,宋大人這番言論可謂是曠古爍今。”

門外走進來一個文士模樣的男子,他束冠青衣,一看就是標準的讀書人。

“嗨,我還以爲是誰來了呢,歐陽先生請坐。”

這人是宋北雲來這之後認識的一個文士,三十有二,複姓歐陽名宗字博古,越州人於杭州給人當師爺,這些日子協助宋北雲監察賬目。

“若不是我不請自來,還真聽不到宋大人這番清濁之論。”歐陽先生坐了下來:“不過這一番言論倒是讓人茅塞頓開,難怪宋大人年紀輕輕便已是身居高位,世故通達倒是讓人汗顏。”

“歐陽先生捧殺我了。”宋北雲擺手道:“只是些拙見罷了。”

“這可不是拙見,宋大人太過於謙遜了。”歐陽先生抱拳:“我自幼讀那聖賢書,黑便是黑、白便是白,人生過半卻處處碰壁,想來便是參不透這黑白之間的門道。如今讓宋大人這麼一點撥,的確是有所得,這天下間哪有那麼多聖人,酒色財氣誰人能不喜歡?若是隻顧着這嚴苛律法最後註定是一盤死棋,動彈不得啊,這官場倒是不如宋大人看得通透,白活了這半個甲子。”

“但是不查也不行,總要有人當那殺雞儆猴的雞。”宋北雲玩着扇子:“既是歐陽先生來了,那我便出去玩了,辛苦歐陽先生了。”

“不敢不敢,分內之事。”歐陽先生起身抱拳:“對了,宋大人可知道金陵城的百家之辯延期到三日後了?”

“哦?爲何?”

“說是金國使者要求的,說既是儒家之爭,怎可少了金國。”

“哈哈哈哈,這羣人啊。”宋北雲擺擺手:“隨便他們了,倒是一場盛會。傻牛,咱們走。”

帶着一個傻大個走出了別苑,宋北雲再次徜徉在杭州的繁華之中,這樣的好地方若是沒有那羣傻牛口中的貪官污吏鬼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真要去查那可還能查的乾淨?最後還不是要弄得個民不聊生嘛,那可是沒有絲毫意義,殺幾隻雞差不多得了。

西湖邊的風月最是溫柔,宋北雲本來想去叫碧螺一起出來玩的,但她到底是白蓮教的人,的確是不太方便,所以小宋只好當一個紈絝子弟了。

不過到底是讀過書而且是讀過很多書的人,不管私下裏他多麼的下流骯髒、多麼卑鄙無恥,打眼這麼一掃,他的氣質絕對是鶴立雞羣的,就像是古裝片裏身穿白衣的少俠走在滿是布衣灰帽的破爛大街上一般,很是扎眼。

氣質這個東西到底是怎麼來的,他自己都覺得很玄妙,也許是見識也許是學識,反正就是很明顯。明顯到周圍過來過去的人都忍不住要去看上一眼,回頭率相當高。

“我衣裳穿反了?”

宋北雲問身邊的大黑牛:“他們都這麼瞧我?”

“嘿,大帥。您可是看不見自己是怎樣的模樣,若我是小娘們,別說看您了,那便是打倒貼也要湊上來聞個味的。”

“哦?那你說說,我可喜歡人家誇我了。”

“說不出,反正就是好看……比別人家的都好看,而且大帥走在路上時目不斜視的,那些個小娘們就喜歡這般的公子哥。”

宋北雲默默苦笑,不是他不想斜視,而是真的沒什麼東西好讓他斜視,路上賣的東西他在金陵城、廬州城裏都看得太多了,街上的姑娘嘛,別說比金鈴兒、妙言那種特級品了,就是比碧螺這種二級品都弱一個檔次,又不會說敞開着胸脯給人瞧,誰還沒見過幾個漂亮姑娘呢。

這大宋風氣延續前唐,女子開朗,加上太后爲數不多的幾件好事就是提高女子地位,若不是百官反對,今年科舉可就要加入女子部了。所以這街上的女子落落大方的可不在少數,宋北雲不去看她們,她們就盯着宋北雲瞧,不光瞧,瞧完了還會跟身旁姐妹竊竊私語。

說實話,宋北雲頂喜歡這種風氣的,什麼封建社會女子不開放,什麼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什麼必須溫順的像只小鹿,這絕對是南宋以後一直持續到清代的文化荼毒,女子就應該像左柔一樣,在一定程度內能幹自己想幹的一切事,法無止皆可爲嘛,別說搭訕男人了,就算是帶兵打仗也沒什麼不可以。

想到這,宋北雲決定回去推動一下太后的女子自強政策,畢竟人力資源有限,雖然挖礦打樁這種事女人到底是弱,但只要教育跟上了,很多事情女人都是可以做的。

“公子,可否茶樓一敘?”

今日第四個上來請宋北雲喝茶的姑娘了,小宋笑着拒絕,但那姑娘還是半強迫的把一個香囊套在了他的手中,還說了一句若是有意今晚酉時在哪哪哪相見。

宋北雲在那女孩蹦跳着走遠之後順手把香囊給了旁邊的傻牛,那傻牛直接將香囊扣在了鼻子上猥瑣的吸了一大口:“奶香。”

“你他孃的……”宋北雲哭笑不得的罵了一句:“你像個人一點吧……”

像人不像人不重要,反正宋北雲對身後那個混賬東西是真的無語了,這人是典型的混不吝,雖然有時候也淳樸的可愛,但更多的時候真的是猥瑣的讓人難以承受。

“大帥,別的不說,若是你肯拉下臉去騙那些小姐的錢,幾年就能發大財了。”

“說人話!”宋北雲啐了他一口:“我至於騙姑娘錢麼?”

“人麼,總有個時卟粷臅r候,騙騙又如何,大不了咱們不騙色好了。”

正說話間,街旁突然一道身影閃過,宋北雲眼尖一眼便看出了那個人正是金鈴兒的寡婦姐姐趙橙,也就是碧螺嘴裏白蓮聖女。

他們這個白蓮教啊,等級還真的是森嚴,碧螺雖然也叫他們教主叫義父,但其實已經是第四級成員了,連白念安都要高她一級,不然也不至於被送到一個鄉紳那當眼線。

而這個趙橙可是鐵打的二級成員,等級非常高,雖然跟白念安一樣都被稱呼一聲壇主,但卻是總壇的壇主。

宋北雲看到她之後,嘴角出現一抹笑容:“走,咱們去喝酒。”

“好好好,喝酒好,這幾日光喝茶了,嘴巴都淡出了個鳥兒。”

第340章、二年6月7日 雨 桃之夭夭 灼灼其華

推開酒坊的門,一股酒香飄來,宋北雲帶着大黑牛走了進去,裏頭大大小小裝滿了酒缸,都是用紅泥封着的,看樣子是價值不菲。

後院中有人影在閃動,宋北雲揹着手慢慢走了過去,正巧見趙橙彎腰在那洗一個酒缸,成熟女人的曲線就那麼活靈活現的展現在宋北雲面前,因是夏日又因裙子沾上了水,後頭一條縫隙清晰可見。

大黑牛看到這一幕,喉嚨裏發出了一聲明顯的吞嚥,因爲聲音太大而被趙橙聽見,她連忙起身回頭,當看到宋北雲時,臉上的表情快速的變了好幾變,最終定格在一副嬌俏的笑容上。

“宋大人,你幾時來臨安的?”

“趙家姐姐忘性真大,我可是早就到了呢。”宋北雲笑着走上前:“千金之軀居然幹這些粗重的活,真是委屈你了。”

趙橙撩起額間的一縷碎髮,抹去汗水:“哪裏還是什麼千金之軀,只不過是一個辛苦討生活的民婦罷了。”

因爲是寡婦的關係,她是盤着頭的,但髮簪上卻掛着一朵白花,這便是告訴別人自己是個寡婦,勿擾的意思。

但她的身段當真是不錯的,宋北雲覺得這種品相的姑娘賣去青樓,少則五千貫,多則上萬都不足爲奇。

“公主殿下,這天氣炎熱,下官想來討一碗水酒喝,可是能行個方便?”

趙橙笑容更盛了:“你可莫要這樣叫,我可沒有金鈴兒那個命,不過既然宋大人口渴了,那我便給大人取酒來就是了。”

“先後堂坐吧。”

趙橙將宋北雲領到了後堂,這裏相當樸素,甚至不如碧螺那裝修的精緻,而周圍只是擺着些瓶瓶罐罐,有些罐子裏還插着鮮花,想來這趙橙也是個內心矯情的美人兒。

不多一會兒,趙橙從地窖中取出一罐酒,拍開泥封后,香味頓時迸發了出來,清幽如梅如菊,倒出來的酒呈淡淡的黃綠色,甜滋滋帶着一股酒香,的確是上好的水酒。

“太淡了吧……這酒。”

那大黑牛嘀咕一句,而宋北雲卻橫了他一眼:“混賬東西,你就只配喝馬尿,這是貢品級的。”

“還是宋大人有品味哦。”

趙橙也取來一隻小碗坐在宋北雲對面,眉目輕盈的給自己斟了一碗酒:“這啊,這叫桃花釀,可是輕易喝不着的酒,酒方子是我孃親給我的。”

“泰王妃嗎?”

趙橙笑了笑,並未說話,只是輕輕點頭。

而就在這時,宋北雲突然瞪大了眼睛,因爲他發現這個趙橙剛纔低頭的一瞬間,耳後有個非常明顯的胎記,而這個胎記……福王和泰王都有。

他當時那麼一下,整個人就慌張了。是真的慌張了,這種胎記其實就是隱性皮膚癌的基因特徵,但大概率不會病變,它是可以通過遺傳而傳給後代的。

金鈴兒也有一塊胎記,因爲金鈴兒是泰王的女兒,倆王是兄弟遺傳特徵可能通用。那這樣說來,這個……不就是親女兒了?之前金鈴兒就說過,趙橙並非泰王親生女兒,而是收養來的。

那這個收養……

宋北雲一時間腦子裏可以說是斗轉星移,他站起身卻又坐了下去。

“大帥,怎的突然如此焦灼?”

“尿急。”

宋北雲胡亂敷衍一聲,並沒有解釋許多。他知道福王年輕時候不是什麼好東西,也是個風流種子,雖然如今的福王妃不能生育,但不代表他就沒有別的後代。

可這裏頭卻也有個不可彌合的大問題,那就是如果趙橙是福王的女兒,爲什麼他還會讓自己的女兒流落到民間?

不對,還有兩種可能,那就是福王可能還真不知道自己有這麼個女兒,但是泰王知道,但泰王卻不可說。他們兩個兄弟感情極好,一直是互相照應着,泰王知道福王有這麼個女兒之後,自己悄悄收養了下來,爲了不破壞福王的家庭幸福也爲了自己女兒不被冷落。反正泰王的女兒和福王的女兒區別並不大都是郡主,出府之後也都會被封公主。

可是泰王沒想到自己站隊失利導致自己被薅奪去身份成爲平民,而這個時候更加不能讓福王父女相認了,那樣會因爲他的身份關係連累到福王殿下,所以只能暗中拖人照顧趙橙,不然一個寡婦,生活哪裏可能如此愜意,杭州有這麼大個酒莊,金陵還有那麼大個鋪子。

這是一種可能,還有一種便是這個趙橙其實就算是泰王都不知是福王的女兒,但能讓自己無怨無悔收養並且視如己出的……

這八成就是老情人的孩子。

泰王老情人、福王、趙橙……串聯起來就是有一天泰王的老情人出了什麼事,將孩子託付給了泰王,泰王念及舊情把孩子收養了下來。而他可能到現在都以爲這孩子是老情人與她丈夫的孩子,但沒曾想這個孩子卻是福王的。

兩個可能都很合理也都能邏輯自洽……但是不管是哪一種可能,如果一旦坐實趙橙是福王的女兒,宋北雲都得直接傻眼。

這怎麼辦?

本來宋北雲要順藤摸瓜,在她這個高層身上一路摸上去,最後來個抄底的。

趙橙死活跟他有什麼關係?她是佟�

可是現在……如果她是福王的親女兒,也就是福王唯一的親生血脈。瘋老頭是他的授業恩師,而福王也是他的老師。

這天地君親師,即便是作爲穿越者的宋北雲也是認的,他沒辦法對自己師父的骨血下手,特別是可能讓她的小命就這麼交代。

“趙家姐姐。”

“宋大人,怎麼了?”

“沒事。”宋北雲皺起眉頭:“我剛想起來還有些事,你先忙着,我就不多叨擾了。”

說完他起身喝光碗中酒,在趙橙錯愕的表情中走了出去並快步的來到了住處。

“大帥,出了什麼事?”

“大事。”

宋北雲顧不得那麼許多了,直接提起筆來給福王千歲寫了一封信,雖然知道現在福王身在廣西,但總歸是要讓他知道這件事的。

信中說他會想盡辦法護住這趙橙,一切等福王殿下回來再查清楚,原因無他只是因爲如果這趙橙是福王殿下的骨血的話,那……可就是他家獨一份的分支了。

一封信交於密探,讓密探以最快速度送給福王,宋北雲就一個人坐在了窗邊開始發呆。

他現在有些迷茫了,之前的引蛇出洞計劃全部崩盤,現在計劃要全部重新制定,要想盡一切辦法護住趙橙,但前提還不能讓趙橙知道。

爲什麼?因爲她是白蓮教的聖女啊!那是個邪教,鬼知道她被洗腦成什麼樣了,自古以來入了邪教的人,無一不是六親不認的。

“老子成你們趙家的門神了是吧?護完小的護大的。”宋北雲仰頭坐在椅子上:“還有個馬上要出生的,老子真難啊……”

宋北雲在那枯坐到了深夜,連飯都沒喫,他現在正在用大腦模擬整個過程,之前所有的設想和計劃全部被無良甲方推倒重做。

要交代啊,要給朝廷交代也要給福王交代,這個趙橙真的是要命的東西,她哪怕是泰王的女兒呢,怎麼就能是福王的女兒。

而如果要等福王的回信,最少是一個半月之後,他真的拖不了那麼長時間,白蓮教會要他命的,這是人家白蓮的老巢啊。

“煩!”

現在他總算知道妙言是個多牛逼的金手指了,當他的思維遇到了瓶頸時,妙言總是能有辦法從邏輯上爲他貫通疏導。

而現在妙言在金陵主持賣房和報紙的宣發工作,根本沒空來杭州,而且這地方也不適合她來,畢竟危險係數還挺高。

當然,宋北雲覺得僅憑一塊胎記認定趙橙就是福王的女兒還是有些草率,但這不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嘛。

真的是煩死個人……

“來人。”

隨着宋北雲一聲呼喚,一個值守的密探進入了他的視野中,抱拳道:“大人有何吩咐。”

“找人回一趟金陵,急調皇城司指揮使白念安來此地。”宋北雲發令道:“再通告司命司,調遣幾個好手來,就說是我借用的,要頂級高手!”

“是!”

司命司的頂級高手那是真的頂級高手,要比皇城司的厲害上許多,唯一的缺點就是人太少了。

至於白念安,作爲一個帶有皈依者狂熱特徵的歸降者,他能夠竭盡全力的幫助宋北雲剷除白蓮教。

“大帥?大帥,我聽見你說話了,您醒了麼?”外頭響起大黑牛的聲音:“我給你端飯來了,喫些東西吧,別餓壞了身子。”

宋北雲皺着眉頭讓大黑牛走了進來,他手中拖着一份飯菜,憂心忡忡的看着宋北雲。

“大帥,五個時辰了,您滴水未沾,是出了什麼事嗎?”

宋北雲深吸一口氣,輕輕搖頭:“沒什麼事,你先去休息吧,明日起我們去周圍的町縣中走訪一番。”

“大帥怎樣吩咐,俺就怎麼辦,一切聽大帥的。”

“對了。”宋北雲仰起頭。

“大帥請吩咐。”

宋北雲想了想,伸了個懶腰:“明日一早,你先去給我打探一番,這杭州的地痞無賴中誰說的算。”

第341章、二年6月9日 雨 西湖風雨幾時休

西湖中的小島上有一家相當奢華的飯莊,據說這飯莊裏有刺史周大人的股份,味道也算是不錯,但卻講究的就是一個字“貴”。

這裏的貴不同於天上坊的貴,它的貴不講道理,一壺清茶就能賣到七八貫錢,一碟子醋豆子在外頭的買賣家都是白送的東西在這也是能要到兩貫錢。

各色菜餚就更不用說了,一桌子喫下來,人羣百貫就跟玩一樣,那可是一個莊戶人家兄弟三人一年營生收入,就這麼在一頓飯裏進了富人們的口中。

按照道理來說,這地方本應該是門可羅雀吧?還偏不,它雖然貴得驚世駭俗,但卻明碼標價,各路富商居然還都喜歡來這地方消遣,聽上一段小曲兒點上一桌子菜,八百一千貫出去了,他們甚至都不帶喫上一口的。

富人傻麼?當然不傻,人們總覺得那些個富人腦滿腸肥,其實他們恰恰是世上最聰明的一羣人,錢難賺、屎難喫,想賺錢談何容易,而這些人之所以來這裏不要命的花錢,其中道理嘛,倒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