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漱梦实
城外,幕府軍,全軍本陣。
“稻森大人。”稻森的親信恭聲彙報着,“各部隊,都已就緒。”
親信這簡短的一句話,讓稻森像是如釋重負般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終於到這個時候了啊。”
“是啊”這名剛纔給稻森做着彙報的親信,此時也點了點頭,附和着,“終於到了攻陷紅月要塞的時刻了。我們真是等太久了”
“昨天神明還在跟我作對呢。”稻森苦笑着抬起頭,看向頭頂的天空,“在昨日最緊要的時刻颳起了風雪,害我們的炮陣的攻擊被延遲了。”
“而現在,神明終於站到我這一旁了。”
“這烏雲,應該用不了多久就會散了吧。我現在什麼都不怕,就只怕天公又不作美,又颳起什麼特大風雪,害我們的攻擊不得不推後。”
此時此刻,天空中原本厚密的烏雲層,現在已呈現散開的趨勢,厚度和今晨相比,已薄了許多。
本來,今日一早醒來時,看到如此厚密的烏雲時,稻森還有些擔心會不會今日會不會突然降下什麼暴風雪,影響他們的進攻。
現在看來已經無需爲此事擔心了。
“向第二軍傳令吧。”稻森直起腰桿,揮動掌中軍配,一字一頓地高聲說,“進攻!”
嗚!嗚!嗚!嗚!
在這些日子裏,每天都能聽到的一聲急過一聲的海螺聲刺進湯神的耳中。
左手提着倭刀,雙臂自然垂下的湯神,遙望着城外那隨着海螺聲的響起而緩緩動起來的幕府大軍。
湯神現在覺得自己的心情很奇怪。
明明大戰馬上就要再次開打了。
明明他們這邊已經陷入絕對的劣勢之中,可能已經沒法撐到今日的晚上。
明明自己可能就要在今天死掉了。
但湯神就是感覺自己的心情很放鬆。
隱隱中,還感到一絲雀躍。
這種感覺,湯神其實並不陌生。
他記得這種感覺。
他上一次有這樣的感覺,是在數十年前。
是他最後一次出現在大幸曇爸小�
是他在爲那名被雅庫扎害死父母的女孩出頭之時。
時間有些太久遠了,湯神已經稍稍有些記不清那時所發生的詳情。
只記得自己那時一心一意想得到某家大名的賞識,被封以高官厚祿,但奔走多年一無所獲。在這世卿世祿的時代裏,想爬上去,難如登天。
只記得自己那時只是在偶然間路過了那座不起眼的小城町,然後偶遇了那名父母雙雙被雅庫扎害死的小女孩。
只記得自己在聽那小女孩講述完自己的遭遇後,就像是腦袋一時發熱一般,提着刀攻進了那幫雅庫扎的老巢。
只記得那幫雅庫扎不是什麼容易對付的小角色,不僅人數卸啵移渲胁环ι硎指叱摹霸涫俊薄�
雖然這些事情的詳情,湯神都記不太清楚了。
但唯有一件事情,湯神仍記得非常清楚那是他第一次不爲自己的名利,單純的爲了別人而揮刀。
在提着自己的倭刀,大步走向那夥雅庫扎的老巢時,湯神那個時刻的感受,就和現在很像不,應該說是一模一樣明明是在做着一件對自己毫無好處的事情,但卻感覺心情相當放鬆,隱隱中還有着些許雀躍。
命吲藞套澎豆γ摚瑺懌@得高官厚祿而揮刀的他,最後一次在大幸曇爸袚]刀,卻並非爲了名利。
湯神不知道爲什麼自己會再一次有這樣的感受。
但湯神卻有發現:自己現在正在乾的事情,和那時爲那小女孩出頭時所做的事情很像都是在幹着對自己毫無好處的事情。
而自己這一次做的事情更加瘋狂自己上次只不過是將一夥雅庫扎給趕盡殺絕,而自己現在卻是在和幕府的大軍針鋒相對。
關於自己爲什麼會突然改變心意,強忍對死亡的恐懼,向恰努普拔刀相助湯神從未跟任何人說過。
或者說是一直不知道該怎麼跟他人解釋。
一直到剛纔直到在和阿町聊天后,湯神才第一次告知給了外人他爲何會這般。
在親口說出了自己想要幹什麼、爲什麼要這麼幹時,湯神便瞬間有種積壓在胸口的大石頭落地了的感覺。
心情,也變成了這種詭異的輕鬆中帶着些許雀躍的心情。
恰努普並不比他年輕多少,明明也是一大把年紀的人了,卻仍願爲了自己所堅持的東西,而做出自己所能做的一切。
而自己見獲得高官厚祿無望後,便徹底捨棄了自己的這志向,隱居於蝦夷地當起了一個寵物商人,過了數十年毫無目標、只是單純地爲了活着而活着的生活。
自己只不過是個跟空空的軀殼已沒什麼兩樣的老人。
而恰努普的身體,還未像他一樣變成空空的軀殼。
湯神對此感到略有些害臊。
同時也感到有些羨慕。
自己腳下的這座城塞,是那麼多人的家園,是恰努普所夢想建立的“避難所”。
與其讓自己這種已經跟空殼沒有什麼兩樣的老傢伙活着,倒不如讓這座意義非凡的城塞存續下去。
於是,腦海中冒出這種念頭的他,抓起了刀,登上了城牆。一直奮戰到現在。
是的。
他現在又一次地爲一件對他毫無好處的事情拔刀。
爲了讓這種遠比他這個老傢伙更有存續下去的價值的城塞能繼續屹立着!
“殺!”
“衝啊!”
城外發起衝鋒的和人的喊殺聲,已經傳了過來。
“心情真好啊”
湯神像是下意識一般地發出一聲低喃。
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翹。
湯神現在感覺自己的身體很燙,每根血管裏的血液彷彿都在熊熊燃燒着。
這種自己的整個身體彷彿都在燒起來的感覺,讓湯神不禁回憶起了自己還是“神渡不淨齋”時,和強敵對抗時的那一幕幕。
這種血液在燃燒的感覺,自隱居於蝦夷地後,就再也沒有感受到了。
“快!搭梯!搭梯!”
“爬上去!爬上去!”
和軍的長梯,已經搭上了內城牆。
湯神一把扯下了上身的外套,左手撥開了插在左腰上的倭刀的鯉口。
此時此刻,湯神感到那段年輕的過往緩緩在體內復甦。
是的。
他感覺自己似乎又變爲了曾經那個也意氣風發,誓要憑掌中刀獲得功名,仍有遠大志向的那個光彩、年輕的自己。
我不是那個貪生怕死、連麻煩也不願多惹的寵物商人湯神。
我是“不淨齋”神渡柔造。
我不是其他人。
“把這些蠻夷全殺了!”
“殺啊!”
第一批順着長梯登上城牆的士兵,舉着各式兵器,朝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戰士們、朝湯神圍殺而來。
“倭刀術。”
湯神不,應該說是神渡緩緩抽出腰間的倭刀,將其高舉過頭。
“神渡柔造!”
神渡的音調拔高。
“參上!”
“來吧!”
血液還未停止燃燒的老人的怒吼,響徹整片天地。
劍影晃動。
血肉橫飛。
寒光閃爍。
傳進左耳的是叱吒與咆哮。
傳進右耳的是槍劍的鏗鳴。
抬起頭,是如蝗箭雨。
低下頭,是遍地死屍。
那邊的那位阿伊努人瞪着發紅的雙眼,將又一名和軍士兵捅下城牆。
這邊的那名和人則抱着露出白骨的手臂放聲哀嚎。
已落絕境的阿伊努人們,寸步不讓。
長矛沒了,就抽出山刀。
山刀沒了,就抓起箭矢。
箭矢沒了,就去搶和人的武器。
什麼都沒了,就用拳頭、手肘、膝蓋、牙齒等人類最原始的武器。
他們用盡自己所能用的方法來對抗強大的敵人。
這已是註定將在和人與阿伊努人的千年戰爭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的大戰。
這座城塞就是這場大戰的舞臺。
一萬和軍,千餘阿伊努人,就在這處舞臺中上演着這場大戰。
已決定不再拖任何一日的和人,與絕不後退的阿伊努人,不約而同地於這一日,將這場大戰推上了決出最終勝負的最**。
令人毛骨悚然,但也令人心潮澎湃。
腦漿與血液齊飛的戰場慘絕人寰,同時也震懾人心,
上天像是要窺看這場大戰一般,烏雲散去的速度進一步加快,越來越多的陽光從烏雲的縫隙中透出,灑遍四野。
身爲這場大戰的主要指揮者的稻森,冷漠地遙望着現在化爲血肉磨坊的城塞。
而同爲這場大戰的主要指揮者的恰努普,屹立於最前線,奮勇殺敵的同時,提振着大家的士氣。
即使戰線在被不斷地壓縮,但恰努普他們也誓死抵抗着。
唯有一處地方。
唯有一個地方的戰線沒有被壓縮。
“喂!這邊再來幾個人!這裏有個難纏的高手!”
“這邊不是纔剛來了援兵嗎?”
“的確是來了!但剛來的援兵沒一會便被幹掉了!”
“什麼?怎麼可能?!剛纔來你們這邊的援兵,不是有足足20唔啊啊啊啊啊!”
這名士兵的話還未說完,便看見一根長槍的槍尖以他的眼睛難以捕捉的速度在他的視野範圍內放大等回過神來時,長槍已經把他的腦袋刺穿。
神渡左手握長槍,右手持倭刀。
用長槍攻擊中遠距離的敵人,用倭刀則負責斬殺衝到他眼前之敵。
神渡對自己的家世也不是很清楚。
只知道自己的一個先祖,是在唐土的明國滅亡後,東渡到日本來的原明軍武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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