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漱梦实
說到這,林子平扭頭看向雷坦諾埃。
“雷坦諾埃先生,新扒下來的那批鎧甲,都塗上我們的顏色了嗎?”
雷坦諾埃點點頭:“已經全部塗好顏色,並讓部分人穿上了。”
“那就好”林子平輕聲道。
這些天,爲了彌補裝備上的劣勢,恰努普他們一直在扒那些被遺留在城牆上的和軍將兵的鎧甲、武器,然後化爲己用。
雖然他們扒來的這些鎧甲,基本都是防護性並沒有好到哪去的足輕鎧甲,但也聊勝於無了。
爲了避免出現誤傷到“穿着敵人鎧甲的自己人”的情況,每套被拔下來的鎧甲的胸口的位置,都被塗上了帶有他們紅月要塞特色的紅色。
跟雷坦諾埃確認完“裝備回收”的情況後,林子平環視了一圈眼前的腥恕�
“還有誰有什麼疑問的嗎?”
沒有人應聲。
“既然沒有什麼疑問,就解散、各自下去休息吧。”林子平說,“今日下午,肯定又會有一場苦戰。”
“趁着現在還有時間,都好好休息一下吧。”
“尤其是你恰努普先生。”
林子平將視線轉到了就站在他身旁的恰努普。
“你從今日早上戰鬥開始到現在,就沒有休息過。你似乎連午飯也沒有喫吧?”
“我覺得你現在最好及時休息一下。要不然你累垮了,那可就糟了。”
“哈哈。”恰努普輕笑了幾聲,“你這副勸我早點休息的樣子,真像我女兒啊”
恰努普抓了抓他那長長的頭髮。
“放心吧。我也不是不知休息的笨蛋。”
“我本就計劃着在這場會議結束後,就回我的家休息一會。”
紅月要塞,恰努普的家
一直坐在角落處閉目養神的湯神,此時聽到了屋外響起了自己十分熟悉的腳步聲他無需睜眼,便認出了來者是誰。
“你回來了啊。”待說完這句話後,湯神才緩緩睜開雙目,看向屋門處,看向現在已經穿過屋門、進入家中的恰努普。
滿臉疲倦的恰努普,此時叼着他的煙槍,大口大口地吞雲吐霧着。
在進入自個的家裏後,他先環顧了下四周。
“艾素瑪和奧通普依呢?”
“從今天早上起就沒有見過他們兩個。”
“這樣啊”
恰努普沒有再多說什麼,只繼續大口地抽着他的煙,走到湯神的身前,然後盤膝坐下。
待恰努普在自己身前坐下後,湯神用遲疑的目光打量了恰努普幾遍,然後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一般,用力連做了數個深呼吸,接着輕聲朝恰努普問道:
“今天上午的戰鬥相當激烈啊那喊殺聲大到我這邊都聽得一清二楚。今天的戰鬥很艱難嗎?”
恰努普拿下口中的煙槍,輕輕地點了點頭:“今天上午,可打得夠嗆啊”
恰努普把今日上午的戰況,言簡意賅地告知給了湯神。
“會津軍來了”湯神瞪圓了雙眼,“怪不得今日的戰鬥如此激烈”
“雖說早就有料到會津軍實力非凡。”恰努普露出苦笑,“但沒有想到竟強到這個地步。”
“今天下午,我們將加強弓箭手的實力。”
“希望我們的射手能稍稍壓制下會津軍吧”
語畢,恰努普抬起他的煙槍,用力抽了數口。
“此時難得我倆都有時間,同時也沒有任何外人在,所以現在來說說你的事情吧。”恰努普吐出兩口大大的菸圈,“湯不,神渡,你之後究竟有什麼打算啊?”
“之前讓你和真島先生一起突圍、離開這裏,你因嫌危險而不肯。”
“這幾天每天都縮在我家裏,不是喫飯就是發呆。既沒有助我們一臂之力,也沒有做出任何疑似是想逃出去的動作。”
“你之後到底打算幹什麼?”
迎着恰努普如炬的目光,湯神默默地將自個的視線放低,然後沉默着。
望着不說話的湯神,恰努普聳了聳肩:“你不說也無所謂。我大概猜得出來你想要幹什麼。”
“你大概是想等城破之後,趁着混亂偷偷逃離吧?”
恰努普用肯定句的語氣,說着這句明明是疑問句句式的話。
恰努普的話音剛落,湯神的身子便輕輕地抖了幾下。
“我本來是擔心冒犯到你,才一直不肯將我自個的這計劃告訴給你的。”湯神的表情,無奈中帶着幾分苦澀,“你是怎麼猜出來我的這個計劃的?”
“我和你怎麼說也是生死之交。”恰努普緩緩道,“根據你慣有的思維方式,猜出你的意圖這對我來說不是什麼難事。”
“更何況,除了趁着城破之後,以混亂來作掩護逃跑之外,我也想不出你還有什麼別的招可以離開這裏了。”
恰努普抬起煙槍,又用力抽了口煙。
“你其實也不用擔心着會冒犯到我什麼的。”
“你想要活命,這無可厚非。我也沒有那個立場去指責你什麼。”
“不過,神渡。身爲你的老友,我覺得我還是有義務提醒你一下你的這個方法,並沒有多麼地安全。”
“你畢竟也老了。我不相信年老後的你,身手還能如年輕時那樣矯健。”
“倘若是那個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他人村中,取下他人首級後,又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村子的年輕時的你,我還相信你有那個趁着城破後的混亂,安全逃離這裏的本事。”
“至於現在的你”
“我知道。”湯神點了點頭,“我知道這種事對於現在年老後的我來說,相當艱難。”
“但是除了這個方法之外,我也沒有別的方法可以離開這裏,只能放手一搏了。”
聽完湯神的這番話,恰努普放下手中煙槍,朝身前的湯神投去複雜的目光。
“神渡。你不論如何都不願意幫幫我嗎?倘若有你的相助,我們將如得千人之力”
湯神抬眸與恰努普對視。
他沒有說話,只面帶黯色地輕輕點了點頭。
“哈哈。”恰努普突然冷不丁地發出幾道輕笑,“我現在才發現此情此景,都和年輕時我倆剛相遇時的情景好像。”
“我苦苦哀求你,希望你能幫我的父親報仇。而不論我怎麼說,你都不願。”
“直到我願以教授你我家族代代相傳的狩獵技術後,你才終於願意當我的殺手。”
“但彼時彼刻,與此時此刻完全不同。”湯神突然接話道,“現在這個時候,不論你說出什麼樣的報酬,我都不會幫你了。”
說罷,湯神臉上的黯色變得更濃郁了一些。
“恰努普。我今天就把話說明白吧。”
他緩緩道。
“雖說趁着城破後的混亂離開這兒極其危險。”
“但再怎麼危險,也沒有協助你們守城危險。”
“趁着城破後的混亂離開這兒算是九死一生的話。而協助你們守城就是十死無生了。”
“我想不出助你們一臂之力,能有什麼生機在。”
“而我現在不想死”
湯神越說,頭垂得越低。
“恰努普,我接下來所說的話,可能會引得你發笑。”
“但你想笑就笑吧。”
“我之所以不願意幫助你,也沒有什麼複雜的原因,就只是因爲我怕死而已。”
“我現在很怕死。相當地怕死。”
“在我還是神渡不淨齋時,爲了出人頭地,必須要揮刀,爲打響名氣而揮刀,每天都直面着死亡,過着什麼時候死掉也不足爲奇的生活。”
“但是自打從你那學來了你們家族代代相傳的狩獵技術,靠着賣寵物爲生後,我終於過上了闊別已久的平靜生活”
“雖然沒有大富大貴,但對於厭倦了每日都有可能掉腦袋的生活的我來說,這平靜的生活就跟寶藏一般。”
“我已經習慣並且愛上了這種平靜的生活。我想活着,我想接着過這樣的生活。”
“恰努普你就把我理解成過慣了安逸生活,牙齒和爪子已經鈍掉了的熊吧。”
“我已經不再是什麼能直面強敵與死亡的神渡不淨齋了。我也早沒了即便是死,也要闖出功名的雄心壯志。”
“現在只有因過慣了平靜生活,而變得市儈及貪生怕死的湯神老人。我現在只想活着任何有可能會害我死掉的事情,我都不想幹。”
“一想到去直面那些凶神惡煞的和軍士兵,想到我會以不知什麼方式而死掉,我就怕得不得了怕得連手都在抖。”
湯神抬起自己的雙手,向身前的恰努普展示自己那正微微發顫的雙手。
“所以恰努普,請理解一下我這個雄心壯志和心氣早已被磨平了的老人家吧”
恰努普一直靜靜地聽着湯神的這番自述,因專心聽講的緣故,連煙都沒有抽一口,連煙已經熄了都沒有發覺。
直到湯神的話音完全落下、自個的意識也回到現實空間後,恰努普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煙已經熄火了。
“神渡。我有一個地方不理解。”恰努普一邊露出着意味深長的笑意,一邊往手中的煙槍添加新的菸草。
“你說你現在任何可能會害你死掉的事情都不想幹那你在得知幕府要對我赫葉哲用兵後,爲何會不辭辛勞地前來找我通報?”
“並且還一直留在這,每天都苦口婆心地勸我離開這裏去逃命,導致自個錯失了最佳的離開這裏的時機。”
聽到恰努普的這問題後,湯神的神情一呆,嘴脣抿緊,臉上有迷茫與困惑之色浮現。
恰努普沒有理會現在表情與神色劇烈變化的湯神,給煙槍重新上好菸草並點好火後,恰努普一邊大口抽着煙,一邊緩緩道:
“神渡。你剛纔所說的那些,我都理解了。”
“該怎麼說呢你這種怕死的心態,我非常能理解呢。”
說到這,恰努普放下手中的煙槍,換上感慨的口吻。
“因過慣了平靜生活而被磨平了鬥志並變得怕死神渡,我又何嘗不是呢?”
“神渡,我跟你說一件我之前一直沒跟其他人說過的事情吧在和軍兵臨城下之前,我其實是認真考慮過投降的事宜的。”
湯神猛地抬起頭,朝恰努普投去震驚的目光。
頂着湯神這震驚的視線,恰努普接着道:
“就和你過慣了平靜生活一樣在這座赫葉哲建起後,我已經過上了10年的平靜、富足的生活。”
“不用愁喫穿,要地位也有地位,要名望有名望。兒女雙全,女兒還是一個特別爭氣的女兒。這10年的平靜、富足生活,不僅讓我的肚子膨脹了起來。”
恰努普摸了摸自己那略有些規模的肚腹。
“同時也磨平了我的心志。”
“在得知和軍打過來後,我那時其實相當地害怕也認真考慮過靠投降來保全性命。”
“但幸好在最緊要的關頭,我變回了年輕時的自己。”
恰努普抬起手,拍了拍身前的地面。
“這座赫葉哲,不僅僅是我們費盡千辛萬苦才建起的新家園。”
“同時也是我的夢想。”
“夢想?”湯神像是回憶起了什麼一樣,瞪圓雙眼。
“這也是一件細講起來,能講很久的事情啊。”
恰努普笑了笑,然後一邊面露回憶,一邊接着繼續往下說道:
“湯神,對於我們10年前的那場大南遷,你多多少少也聽說過那有多麼地艱辛吧?”
“在那場南遷中,我也數次經歷過絕望。”
“在那一次又一次的絕望之中,一個荒謬的想法數次在我的腦海裏出現:要是有個避難所就好了。”
“要是有個能救助我們的避難所,就不用死那麼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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