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漱梦实
所以瀧川爲了報前天的仇,拔刀砍向緒方這樣的可能性還是很高的。
牧村雖然不知道緒方和這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在從緒方的口中得知他和這人的關係並不是那種友好的關係後,也是默默提起了戒心,像緒方那樣稍稍壓低身體的重心,直盯着瀧川等人。
緒方在緊盯着瀧川的同時,也用眼角的餘光觀察着不遠處的辻番。
守在辻番大門外的6名官差,此時都用古怪的目光看着他們這幫人。
同時不着聲色地攥緊了各自手中的刺又。
看他們的那副模樣,不難想象如果緒方和瀧川等人起了衝突,這些官差肯定會二話不說地衝上來抓捕他們。
在緒方緊盯着瀧川的同時,瀧川也緊盯着緒方。
瀧川身後的那些不明所以的一些同伴見狀,跟瀧川疑惑道:
“瀧川君,怎麼了?”
“沒什麼。”
瀧川看了看緒方,然後又看了看緒方旁邊的那塊“御前試合”報名地,隨後
“你也是來報名參加御前試合的嗎?”
“沒錯。”這種事情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所以緒方十分痛快地承認了。
繼續用複雜的目光繼續盯着緒方好一會後,不出聲,也不再理會緒方,帶着身後的同伴們與緒方擦肩而過。
緒方與牧村目送着瀧川等人的離去。
知道瀧川這幫人拐過一個街角,徹底地從二人的視野範圍消失後,二人才緩緩將原本壓低了的身體重心調整了回來。
二人剛將目光從瀧川等人消失的方向收回來,便聽到身旁傳來一道沒好氣的聲音:
“嚇死人了我剛纔還以爲你們2個要和那幫人打起來了呢”
說話之人,是那名負責查驗報名者是否是在逃通緝犯的官員。
“抱歉,讓你們受驚了。”
緒方的道歉聲剛落下,坐在他旁邊的另一名官員便一面向旁邊的辻番努着嘴,一面跟緒方說道:
“幸好你們剛纔沒有打起來。如果你們剛纔大打出手,那你們都得被抓到牢裏面去。”
“如果你們都被抓到牢裏去的話,那肯定是你們2個喫虧。”
“剛纔那幫人我認識,都是一幫旗本武士。家大業大。”
“他們上午進牢裏,下午就能在家人們的幫助下,從牢裏面出來。”
“我雖然不知道你和他們之間有什麼過節,但你最好還是離他們遠一些,不要招惹他們比較好。”
給了緒方一些善意的提醒後,這名官差向緒方展示了一張他從開始就一直在上面書寫,上面鋪滿了不少字詞的、文書模樣的紙。
“收好它。不要弄丟了。這玩意算是你身份的證明。”
“7天后的朝五時,拿着這份文書到北町奉行所。”
“確認了你的身份後,會有專門的官員把你帶到文試的考覈地點。”
“記得不要遲到了。”
簡單地向緒方講清了“御前試合”的一些要點後,這名官員將這份文書模樣的紙遞給了緒方。
“謝謝。”緒方接過了這張紙後,然後一目十行地掃視着紙上的字句。
這張紙上沒寫什麼多餘的東西,就寫了緒方的姓名、年紀、所用的武術流派、戶籍等重要信息,在紙張的左下角蓋有一個大紅印。
確認墨跡已幹後,緒方將這張紙鄭重地收進了懷裏。
“走了,牧村。”
跟牧村招呼了一聲後,緒方便率先朝遠離這報名點的方向走去。
牧村快走了幾步,趕上了緒方的步伐後,朝緒方問道:
“話說回來了,緒方老兄,你有信心通過文試嗎?如果連文試都沒有辦法通過的話,可是連參加武試的資格都沒有哦。”
牧村的話音剛落,緒方便沒好氣地說道:
“如果沒有信心通過文試的話,那我也不會那麼積極地想要參加御前試合了。”
早在大前天和阿町一起在江戶城中亂晃,找尋着“御前試合”的情報時,緒方就從路人們的口中得知了文試的內容是什麼。
文試的內容,就是做卷子。
但並不是寫八股文這種東西。
而是做填空題。
將四書五經中的一些句子中的重要內容挖空,然後往裏面填上被挖空的內容。
這就是文試的全部內容,做填空題。
一共考100句,答對一半的句子,也就是答對50道就算是通過文試,可以進入下面的武試。
關於文試只考填空題之事,緒方並不感到意外。
在差不多千年前,實行“大化改新”,全面學習唐朝的各種文化制度時,也曾將唐朝的科舉制度搬到了日本。
只可惜,日本實行科舉制度時,正好處於貴族勢力急劇上升的時期。
具有平等精神的科舉制度與貴族傳統天然地存在着巨大沖突。
科舉制並沒有在日本存活多久就消亡了。
到江戶時代時,科舉制已完全絕跡。
這個時代的絕大部分人甚至都不知道考試、做卷子是什麼意思。
在沒有考試文化的境況下,肯定是不可能考八股文這種巨難無比的東西。
整個日本現在能寫八股文的人,可能還不足十指之數。
所以在各種類型的考題中,唯有填空題最合適。
不僅能很好地測試做題人的四書五經背得如何,而且還能讓此前從沒考過試的腥四芎芸炖斫庠撛觞N答題。
沒有比它更合適的考題了。
緒方的話剛說完,牧村便大笑了幾聲。
“說得也是啊,看樣子我似乎問了一個多餘的問題。”
“我記得緒方老兄你好像曾經跟我說過,你的四書五經可是學得很不錯的啊。”
聽到牧村的這番話,緒方不禁莞爾。
“算還行吧。”
“瀧川君。”
剛拐過一個拐角,遠離了緒方,站在瀧川側後方的一名青年便朝瀧川問道。
“剛纔那人是誰啊?看你倆剛剛的那副模樣,你和剛纔那人的關係似乎很不好啊。”
“來自出雲的一介浪人和他算是鬧出過點不愉快吧。”
因爲前天在留屋內所遭遇到的事情,深刻到讓瀧川想忘都忘不掉的緣故,瀧川直到現在都記得這個讓自己在那麼多人面前出了個大糗的人出雲浪人,真島吾郎。
前天在留屋內和緒方所發生的事情,並不是什麼多麼值得跟外人所說的豐功偉績。
因此瀧川不打算跟他的這些同伴詳細述說自己和緒方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
在從瀧川的口中得知剛纔那人原來只是一浪人後,瀧川身後的這些友人統統展現出一副失去興趣的模樣。
隨意地將朋友剛纔所問的這個問題糊弄過去後,瀧川聳了聳肩,發出一聲冷笑。
“雖然和他發生過點不愉快,但我也不打算和他一般計較。”
“他不過是一外鄉浪人,而我是旗本瀧川家的長子。”
“堂堂旗本與一浪人斤斤計較,豈不掉價?”
瀧川的這番帶着淡淡的輕蔑之色在內的話語逗笑了他身後的那幫朋友們。
“你說得沒錯。”剛纔那名詢問瀧川和緒方是什麼關係的人笑道,“我們可是旗本,和不知出身自哪個鄉下的浪人斤斤計較的話,就實在太掉價了。”
“更何況我們還不是一般的旗本。”瀧川的另一名朋友附和道,“我們可是立志佐幕的志士們,更不能將時間浪費在區區一浪人身上。”
這名友人的這番話深合瀧川的心。
“沒錯。”瀧川一邊說着,一邊面帶自豪之色地挺了挺胸,“與其浪費時間在這些浪人身上,倒不如集中精力和注意力在其他的正事上。”
“好了,不要再聊剛剛那傢伙了。”瀧川擺了擺手,“剛纔在那傢伙身上耽擱了些時間,我們還是加快些腳步,快點到茶屋那開始我們今天的共研吧。”
瀧川也好,其他的友人也罷,在提到“浪人”這個詞彙時,臉上、語氣中都帶着或淡或濃的輕蔑。
這段時間,瀧川和他的這幫朋友幾乎每天都要聚在一塊,一起研讀四書五經,爲之後的“御前試合”文試做準備。
瀧川他們將他們這種每日聚在一起研讀四書五經的行爲,稱爲“共研”。
瀧川和他身後的這13名同爲旗本武士的青年,既是朋友,又是志同道合的志士。
而瀧川他們也非常喜歡稱自己爲“志士”,藉此來和其他的那些混喫等死的武士們區隔開來。
幕府號稱“旗本八萬騎”,但真實的旗本數量其實還不足5000人。
算上等級比旗本武士低一級,不像旗本武士那樣擁有直接面見將軍的權利的御家人武士,其總數也不到2萬。
雖是直屬於將軍的高級武士,但其中的絕大部分人都已腐化。
瀧川身爲旗本之一,對旗本、御家人的腐化自然也是瞭解得比誰都清楚。
不少的旗本、御家人子弟貪圖享樂,文武皆廢。
一想到這麼多的旗本、御家人子弟如此無用,瀧川便感到優越感油然而生。
因爲他不僅文武雙全,還志向高遠,一直立志佐幕,讓幕府重拾家康公在世時的強盛。
此時跟在瀧川身後的這13名友人,也和瀧川一樣,立志佐幕。
因爲志向相同,所以他們才總是這樣時常聚在一起,共同爲之後的“御前試合”做準備。
他們立志要在“御前試合”中大展身手,獲得松平定信的賞識,隨後平步青雲,朝“佐幕”的目標一口氣邁進一大步。
一想到自己可是文武雙全的旗本、是以佐幕爲目標並不斷爲此奮進的志士,瀧川便感到優越感爆棚。
自己這種身份的人,浪費時間在這種連固定的居所可能都沒有的浪人身上的話,損失最大的只會是他本人。
當然,瀧川捫心自問他也只是出於身份的考量,不想跟身爲區區一介浪人的緒方多計較而已,不代表他對緒方的怨念就沒有了。
走在杏讶说那胺筋I路的瀧川下意識地回過頭看向已經沒有緒方身影的後方。
眼中浮現出幾絲微不可察的不悅和怨念。
前天在留屋內所遭遇的事情,瀧川仍舊歷歷在目。
因爲緒方的緣故,他在那麼多遊女面前丟了個大臉。
瀧川直到現在都還記得當時那些遊女看他的眼神。
一回想起當時遊女們看他的眼神,瀧川便感覺對緒方的怨念又稍稍膨脹了些。
“話說回來,剛纔那人站在那,是想要報名參加御前試合嗎?”雖說瀧川剛纔已經說了不要再聊這個話題了,但還是有人不自覺地又聊起了和緒方有關的話題。
瀧川點了點頭:“我剛纔有看到坐在桌案後的那2名官員有翻閱通緝令,檢查那傢伙是不是在逃通緝犯,那傢伙剛纔應該就是在報名參加御前試合吧。”
“那人應該也是看上了獎金的那種人吧。”瀧川的另一名友人用輕蔑的語氣附和道,“畢竟是浪人嘛。”
“大概是吧。”瀧川的嘴角微微翹起,臉上浮現出淡淡的自得之色。
聽到友人們剛纔的這些話,瀧川感到濃郁的優越感自心底冒出。
自己和那個讓自己出糗的傢伙,在身份上的差距猶如雲泥之別。
能用漢語背誦論語算什麼?還不只是一介浪人。
除非能找到可靠的新主家投靠,否則下半生就只能像灘爛泥一樣,在不起眼的角落庸庸碌碌地過完餘生。
而他是旗本出身,而且還不是一般的旗本子弟。
家祿3000石,在旗本中雖不算最頂級的,但這樣的家祿也足以傲視絕大部分的旗本、御家人。
家世優越的同時,還能文能武,有着“佐幕”的遠大志向,前途不可限量。
一想到這,被緒方害得在留屋內出糗的不快又稍稍消減了些,彌補消減的不快的,是強烈的優越感。
這強烈的優越感都讓瀧川的嘴角上翹的幅度變得越發大了起來,走路的速度都忍不住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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