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门烤土豆
長條會議桌擦得發亮,桌面像一面黑水。桌上擺着茶盞、菸灰缸,還有一張攤開的地圖,陽城街巷與警察局位置用紅鉛筆圈出,圈得像傷口。
六個人陸續落座。
主位上,曹爽一身戎裝,短髯壓得威風,腰間槍套墜得沉。燈光落在他臉上,把那股子“曹大帥”的陰沉壓得更瓷實。
他左手邊,於鳳蓉依舊素淨旗袍,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手指捻着佛珠,珠子在指間滑動,悄無聲息;趙振彪坐在她旁邊,一身便裝,腰背挺直,指節習慣性輕敲桌面,嘚、嘚、嘚,敲得人心裏煩。
右手邊,三位團長依次坐定。
羅大志釦子扣得緊,坐得筆直,眼神灼灼,像一把剛磨好的刀,隨時準備出鞘;許洪剛領口微敞,露出絲綢襯衣邊角,靠着椅背,似笑非笑,眼神飄飄,時不時往趙振彪那邊瞄;李虎最魁梧,橫肉掛臉,腿抖個不停,目光裏寫着不耐煩,像在說:你一個靠臉上位的替身,也配叫我們來聽訓?
廳裏悶熱,汗意上來,空氣卻更冷。
曹爽把腥松裆M收眼底,心裏冷笑:人心就是這樣,坐在一張桌上,腳卻往不同方向伸。
他清了清嗓子,開門見山:
“把諸位請來,是有件棘手事,關乎陽城的安危,也關乎在座各位的前程。”
他抬手,指了指桌上的電話機——那玩意兒擺在角落,黑漆發亮,像一隻盯人的眼。
“原田剛來過電話。石田、青木被殺案,他要三天內給交代。交代不給,他就往青省那邊告狀。”
這話一出,許洪剛的笑淡了些,李虎的腿抖也停了一瞬;於鳳蓉手裏的佛珠更快了半拍;趙振彪敲桌的手指也頓住,眼皮抬了一下,又壓下去。
曹爽不等他們開口,把話往更深處推:
“日本人不是要破案。日本人要的是借題發揮,要的是讓我們低頭,要的是把手伸進陽城更深。”
他把視線落在趙振彪身上,又挪到於鳳蓉身上,語氣平,卻像刀刃貼肉:
“諸位都不是小孩子。誰也別裝糊塗。日本人若真借這事壓過來,產業、兵權、碼頭、警察局,哪一樣不受牽連?”
曹爽停了停,忽然笑了一聲,笑意卻冷:
“所以我決定,給他們一個‘交代’。”
他從抽屜裏取出一份草擬文件,推到桌面中央。紙張上有大帥府的抬頭,墨跡未乾,聞得到淡淡的墨香。
“三日後,”曹爽緩緩道,“我們會抓到‘兇手’。會有人證,會有人贓,會有一場日本人最愛看的大戲——人贓並獲,揚眉吐氣。”
許洪剛眼睛一眯:“大帥的意思……兇手從哪來?”
曹爽不急不慢:“從他們最想要的地方來。朝鮮人。”
羅大志皺眉:“你要他們配合演?”
曹爽點頭:“演。演得像,演得真。日本人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日本人願意信——只要他覺得面子夠,他就會掏出裏子。”
李虎哼了一聲,鼻孔朝天:“掏什麼裏子?”
曹爽盯了他一眼,聲音沉下去:
“軍火。”
兩個字落下,廳裏更悶。琉璃燈火跳了一下,影子在紅簾上晃,像有人在暗處磨刀。
曹爽把手掌攤開,按在地圖上警察局與碼頭的位置:
“日本人要交代,我們給交代;日本人要面子,我們給面子。可要我們跪着給?不。我要他們把槍、把子彈、把軍需給出來,換他們的‘勝利’。我們拿到軍火,陽城這盤棋纔好下。”
他抬眼掃過腥耍�
“這事誰都別裝清高。你們要分產業,要分兵權,要分地盤,都得先有命、有槍。沒有槍,分來的就是棺材。”
於鳳蓉終於開口,聲音輕,像一根針:“你要我們怎麼配合?”
曹九零獸發1柒玖603柒玖2爽看着她,語氣緩,卻不退:
“你管賬。錢從哪出,怎麼出,出到什麼份上不惹眼,你來給我路數。再者,府裏若有人跟日本人有私線,你要把那張嘴給我捏住。”
於鳳蓉佛珠一停,抬眼:“你懷疑我?”
曹爽笑意不變:“我不懷疑你,我懷疑所有人。懷疑,才保命。”
趙振彪接過話,聲音沉:“我管兵。要真動槍動人,得先把城防口子捂住。警察局那邊現在是趙有志……”
他話沒說完,曹爽便點頭:“所以我讓羅永強做第一副局長。明面上是輔佐,暗地裏是釘子。警察局若不聽話,就先讓它內鬥。內鬥起來,口風就亂不了。”
許洪剛又笑了笑,笑得不160陰不陽:“大帥這一手,算盤打得響。可我們三位團長,憑什麼摻這攤渾水?”
曹爽抬眼,眼神冷硬:
“憑你們坐在這兒。坐在這兒,就已經摻了。誰想抽身,先問日本人答不答應。”
他把話說得直,反倒叫許洪剛的笑僵了一下。
羅大志先表態,聲音洪亮:“大帥要我怎麼幹,我就怎麼幹。只要能狠狠幹日本人,我羅大志第一個上!”
曹爽點頭,目光落到李虎臉上:“你呢?”
李虎咬着牙,哼了一聲:“別把我當傻子。我聽趙參值摹!�
曹爽沒怒,只淡淡道:“你聽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手裏的槍,關鍵時候別走偏。”
這句話像把釘子釘進桌面,釘得李虎臉色發青,卻又說不出反駁。
曹爽把桌上的文件輕輕一扣,像給這場會下了章:
“三天。時間不多。諸位回去各做各的事:兵要捂住,錢要備好,警察局要盯死,嘴要堵住。”
他停了停,聲音更冷:
“誰壞了這出戏,我先拿誰祭旗。”
琉璃燈火仍亮,紅簾卻像更暗了一些。桌邊六個人各懷心思,誰也沒再多話。可每個人都明白:從這一刻起,陽城這盤棋,已經被日本人的一通電話,逼着走到更險的地方。
曹爽說完,抬手把煙盒推到桌中央。洋菸紙脆,火柴一擦,火光亮起又滅,幾縷煙霧在悶熱裏盤旋,繞着每個人的眉眼走了一圈。許洪剛點菸時手指慢,像在思量;李虎不點,只把煙夾在指間,捏得發皺;趙振彪仍舊敲桌,卻敲得更輕,像怕敲響了誰的心事;於鳳蓉的佛珠又轉起來,珠子碰珠子,細細碎碎,像在替誰唸經。
會議桌上那張地圖被燈火烤得卷邊,陽城的街巷線條在紅鉛筆圈裏像條條血管。曹爽伸手把地圖壓平,指尖按在碼頭與警察局之間那條路線上,語氣像下最後一道令:
“從今夜起,所有消息只許往上報,不許往外漏。誰家裏有親戚在巡捕房、在商會、在日本人的洋行裏做事,都給我記清。該斷的線斷掉,該換的人換掉。三天之內,陽城只許有一個聲音——大帥府說了算。”.
第135章 今晚去找金喜善!
議事大廳的橡木門一合上,外頭的風聲便像被掐了脖子。厚絨布窗簾垂到地,紅得發暗,琉璃燈燒得旺,燈油味與汗味混在一處,悶得人胸口發脹。
長條會議桌上攤着陽城地圖,紅鉛筆圈的地方像傷口:警察局、碼頭、城北廢倉庫,一圈一圈,圈得人心裏發涼。角落那隻黑漆電話機立在桌邊,聽筒還帶着餘溫,像一隻眼盯着在座六人,提醒他們——三天期限不是玩笑。
曹爽把原田那通電話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尤其把“岡田司令官親自過問”與“最後通牒三天”咬得清。話音落下,廳裏短短靜了幾息.
許洪剛原本那副漫不經心的笑,淡了些;李虎腿上的抖也停了一下,卻很快又抖起來,像抖出一身不耐煩。於鳳蓉捻佛珠的手指停了半息,珠子在掌心裏硌得發緊;趙振彪敲桌的手也頓了一頓,隨即又恢復那種慢悠悠的節奏,嘚、嘚、嘚,叫人心煩,卻也叫人警醒——他在聽。
曹爽把視線從一張張臉上掠過,語氣壓得沉:
“查是查不出什麼了。日本人要結果,我們就給他結果。日本人要面子,我們就給他面子。五但面子不是白給的——我要他們拿軍火來換。”
“軍火?”李虎鼻孔一哼,橫肉一抖,“你想得美。日本人又不是傻子。”
許洪剛把煙在菸灰缸裏輕輕磕了磕,笑得陰裏帶刺:“大帥的主意熱鬧,聽着也解氣,可你想過沒有?小鬼子如今橫得很,槍炮比我們好,飛機大炮都有。爲了一批還不知道能不能到手的軍火,去惹他們?得不償失。”
他刻意把“大帥”二字咬得重,像把釘子往人耳根裏釘:“依我看,還是老老實實加大搜查,給原田多送點孝敬,緩和關係纔是正經。”
李虎立刻跟着粗聲附和,唾沫星子差點飛到桌心:“老許說得對!躲還來不及,你還主動去招惹?日本人要催,就讓他們自己查去!咱犯不上冒這個險,弄不好引火燒身!”
這兩人一唱一和,話裏話外不是替日本人說話,就是替趙振彪試水。廳裏那點悶熱忽然變成火氣,越燒越旺。
羅大志一直繃着臉,聽到這裏終於忍不住,霍然起身,拳頭砸在桌面上,茶盞“當”地一跳,水花濺出一圈:
“放你孃的狗臭屁!”
這一聲像炸雷,震得樑上灰塵都簌簌落。羅大志臉漲得通紅,指着許洪剛和李虎的鼻子罵:
“你們兩個軟骨頭!被日本人的槍炮嚇破膽了?日本人勢力大?勢力再大,也是踩在咱們的地面上!他們吞了東省還不夠,還想伸手到華北來!”
他把目光狠狠一瞪:“大帥這計策怎麼了?我看就好!既能坑他們一把,又能搞到槍炮壯大自己!這才叫有種!你們除了跪着求他們,還會幹什麼?!”
李虎被罵得臉上掛不住,當即站起來,個頭像座鐵塔,胳膊一擼,青筋都鼓出來:
“羅大志!你罵誰軟骨頭?老子打仗的時候你還在竈臺邊討飯!跟日本人硬頂叫有種?那是傻!是拿弟兄們的命不當命!”
許洪剛也不慌不忙起身,笑得更陰:“羅團長火氣別這麼大。李團長也是替弟兄們着想。眼下局勢,保命保槍纔是第一位的。爲了點軍火把日本人惹毛,真調兵來打陽城,你扛得住¨¨ ?”
羅大志寸步不讓,吼聲更大:“沒打就知道扛不住?你這種想法,仗沒打先輸一半!日本人也會挨槍子,他們也會死!眼下他們重心不在陽城,不敢輕易大動干戈,正好趁機咬他一塊肉下來!”
三人吵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眼看就要從動口升級到動手。議事大廳像個蒸唬舻牟恢皇呛梗侨诵摹�
於鳳蓉眉心微蹙,佛珠轉得更快,細細碎碎的聲響像在唸什麼咒;她不開口,卻把那點不耐煩藏得極深。曹爽看在眼裏,心裏更清楚:吵架是表象,分肉纔是根本。許洪剛、李虎不願冒險,真原因不是怕日本人,是怕曹爽借軍火坐得更穩;羅大志願意冒險,真原因也不止血性,是他想借這一步上臺階。
曹爽沒有阻止。他要的就是矛盾浮上來,讓每個人都露底。露了底,纔好拿捏。
終於,一聲脆響壓過所有嘈雜。
“啪!”
趙振彪一直沒動聲,這會兒卻重重一掌拍在桌面上,力道大得茶杯裏的水都濺出來。廳裏立刻靜得嚇人,連李虎抖腿都停了。
趙振彪抬起眼,那雙平日半眯的眼此刻冷得像刀鋒,緩緩掃過許洪剛與李虎,語氣不高,卻有定場的分量:
“吵什麼?像什麼樣子。聽——”
他頓了一下,似乎想脫口某個稱呼,又硬生生咽回去,只換了個更穩妥的:“聽大帥把話說完。”
許洪剛與李虎對視一眼,臉上雖不服,卻還是坐了回去。羅大志也哼一聲坐下,胸口起伏,像一座還在冒煙的火山。
曹爽心裏微松:趙振彪這一掌,是給他臺階,也是把自己綁進來半截。趙振彪未必真願意替他扛日本人,可趙振彪更不願看他這張“名分皮”掉下去——皮一掉,趙振彪也得跟着挨刀。
曹爽趁熱打鐵,把計劃細節往下落。
“三天裏,”他語速不快,卻句句釘人,“我們得給原田一個‘勝利’。我會告訴他:兇手找到了,就是朝鮮那夥人。日本人要抓人,我就給他抓人;日本人要繳械,我就給他繳械。條件只有一個——他們必須拿出一批軍火來‘交換’,在城北廢倉庫交割。”
許洪剛冷笑一聲:“你憑什麼讓他們拿軍火?他們憑什麼信你?”
曹爽看他一眼,眼神不熱:“憑他們急。急着給上面交代,急着把案子結了,急着在青省面前顯威風。你以爲原田真在乎石田青木的命?他在乎的是臉。他要臉,我們給他臉;他給我們槍。這買賣不虧。”
李虎悶聲道:“那人呢?那朝鮮人怎麼弄?你要真抓人,抓不着怎麼辦?”
曹爽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先落在於鳳蓉身上:“於夫人,錢從哪出,怎麼出,出多少不惹眼,你給我路數。你也得看住府裏那幾張嘴——誰若跟日本人有暗線,先把線割斷。”
於鳳蓉抬眼,佛珠停在指間,語氣冷:“你懷疑我?”
曹爽嘴角微揚,卻沒有笑意:“我不懷疑你,我懷疑所有人。懷疑,才保命。”
於鳳蓉沒再爭,只把佛珠又轉起來,算是默認:這事她會做。
曹爽又看趙振彪:“趙參郑欠揽谧幽阄孀 H煅Y不能出亂子,不能讓日本人提前嗅到風。警察局如今是趙有志,你的人,你自己曉得怎麼打招呼。”
趙振彪敲桌的手指停住,聲音沉:“城防我能捂。警察局……我不擔保趙有志會聽你。”
曹爽淡淡道:“所以我才釘了羅永強進去。你的人當局長,我的人當副局長。明面上你贏,暗地裏我也能掐住一半喉嚨。趙有志若敢亂來,就讓他先在自己局裏翻車。”
趙振彪眼神一閃,沒再說話。沉默就是默認。
最後輪到三位團長。
曹爽把手掌按在地圖上,壓住那圈紅鉛筆:“許洪剛、李虎,你們回去各挑最可靠的心腹。動作那天,你們的人要做‘土匪’,只搶軍火,不許亂伸手,不許亂殺人。日本人要看到的是:兇手被抓,軍火被奪,陽城‘治安得力’。看見沒有?這戲得唱得像。”
許洪剛嘴角抽了抽,沒再頂嘴,只冷冷應一聲:“是。”
李虎也悶聲:“是。”
羅大志立刻精神一振,聲音洪亮:“保證完成!”
曹爽收回目光,語氣更冷一分:
“誰壞了這出戏,我先拿誰祭旗。”
這句話像把刀丟在桌上,刀背無聲,卻人人都聽見刃的冷。
會議散後,橡木門打開一線,走廊涼風湧進來,吹散一點燈油味,卻吹不散腥诵念^那股壓抑。許洪剛與李虎邊走邊低聲嘀咕,臉色陰沉;羅大志昂首挺胸,故意把皮靴踩得響;於鳳蓉目不斜視回自己的院子,佛珠仍轉;趙振彪跟在她身後,步子不快不慢,像隨時要把誰的退路堵上。
曹爽走在最前,臉上的神色已經恢復成“.〃 曹大帥”慣有的那種蠻橫平靜,像是方纔屋裏那場爭吵從沒發生過。
可他心裏清楚:這場戲的危險,不在日本人,而在這屋裏六個人的心。
他要做的下一步,是把“朝鮮人”這根線牽起來。
牽線的人,只有金喜善。
夜色降下來時,院裏燈盞一盞盞亮起,檐下風鈴輕響,像在催促。曹爽站在主樓窗前,望着偏西那處僻靜小院,竹影在窗紙上晃,像有人在暗處抬頭偷看。
他把軍裝外衣脫下,換了件尋常長衫,帽檐壓低。臨出門前,李德福追上來,額頭還掛着汗:
“大帥,您這會兒出去?”
曹爽看他一眼,聲音不高:“今晚去找金喜善。你把院門看緊,別讓閒人亂走。還有——這事不許誰多問。”
李德福連忙點頭,摺扇夾得更緊:“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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