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门烤土豆
“行!曹爺,我羅大志沒啥花腸子,你把話攤開,我就把命押上。往後我這三團,聽你號令!”
他說完還站起身,退後一步,抬手就是一個標準軍禮,手掌拍得脆響,聲音洪亮:“羅大志,願爲大帥效勞!從今往後,唯大帥馬首是瞻!”
曹爽起身拍了拍他肩,笑聲爽朗,笑裏卻不鬆勁:
“好兄弟。有你助我,事情就能往前推。”
兩人重新坐下,酒喝得慢了,話卻說得深。桌上燒雞油光漸冷,豬頭肉邊緣凝出一層白脂,燈下發亮,像一塊塊凝固的算盤珠。
曹爽把下一步的棋擺到桌面上:
“除了軍隊,城裏還有個要害——警察局。”
羅大志眼睛一亮:“對!警察局管城防治安,抓人放人,消息來得快,油水也不小。誰捏住警察局,誰就能先知道風聲。你想把局長換成自己人?”
曹爽點頭:“鄭國權是曹斌的人,又滑,靠不住。得換。”
羅大志想了想,壓着嗓子道:“我手下有個營長,叫羅永強,本家侄子。人機靈,會辦事,也讀過幾年書,對我忠心,讓他去當局長,合適。”
“好。”曹爽把這個名字在心裏記牢,語氣篤定,“我來找由頭,把鄭國權撤了。”
兩人越說越順,像已經看見警察局門楣上換了牌匾,城裏大小動靜都能從他們手指縫裏過。那種“天下在手”的味道,最上頭,比汾酒還烈。
直到更夫梆子敲過三更,曹爽才起身告辭。羅大志一路送到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沒入夜色,纔回身關門。門一合,屋裏那盞油燈晃了晃,照得牀底下那幾箱金條像一窩黃蛇,光亮得刺眼。
羅大志站在燈下,心潮翻湧:這一步踏出去,是官路,也是刀路。
可他沒後悔。
日頭剛爬上屋脊,陽城就起了風。
曹爽在主樓書房裏踱步。窗外槐影搖動,陽光從百葉窗縫裏切進來,一條條落在地毯上。桌上擺着洋行送來的雪茄盒與一臺黑漆電話機,聽筒泛着冷光。牆角立着座西洋座鐘,滴答滴答。
他在琢磨給鄭國權扣什麼帽子:貪贓、怠忽、縱容賭檔,隨便拎一條都夠他喫不了兜着走。可帽子還沒扣上,門外就急匆匆進來一個衛兵,帽檐壓得低,像怕被風颳走:
“大帥!吳督軍那邊來電報……不,是來公文了!”
曹爽眼皮一跳,接過那張紙。紙是督軍府的公文用紙,抬頭有紅印,字跡板正,冷得像鐵。
他只看了兩行,臉色便沉下去,沉得能滴出水。
公文寫得客氣:“因身體原因”,鄭國權調任閒職;新任陽城警察局長——趙有志。
趙有志是誰?城防團副團長,李虎的心腹,心腹背後是誰——趙振彪。
曹爽把紙一折。座鐘滴答聲忽然更刺耳,像在嘲笑他:你剛伸手,人家已經把肉端走。
他當即去了羅大志那兒。
羅大志一聽消息,臉都漲紅,抬腳就踹翻了堂屋邊的茶几。瓷碗嘩啦碎一地,茶湯濺開,溼了一片土磚:
“狗日的趙振彪!動作真快!這老狐狸是防着咱們呢!”
曹爽沒發作,只坐下倒酒。汾酒入碗,他端起喝了一口,酒辣得人喉嚨發緊,卻壓不住胸口那股火。
“這一下,是試探,也是示威。”曹爽語氣冷,“他在告訴我:你這大帥位子,是我讓你坐熱的;你想動我的人,先掂量掂量。”
羅大志咬牙:“那怎麼辦?就讓趙有志在警察局作威作福?”
“當然不。”曹爽把碗往桌上一放,聲音不重,卻把桌面敲得發悶,“局長他當了,但這局子裏不能都是他的人。咱們給他上夾板,讓他動彈不得。”
他抬眼看羅大志:“羅永強不用撤。局長當不成,就讓他當第一副局長。”
羅大志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起來:“副局長也能管人事、財務、案子,能盯着局長!讓趙有志這小子出不了辦公室!”
“就是這個意思。”曹爽點頭,“明面上給趙振彪面子,暗地裏把釘子釘進去。只要警察局裏有一半人聽咱們的,他趙有志就是光桿司令。”
羅大志一拳捶在掌心,發出悶響:“行!我回去就讓永強準備。那小子機靈,能鬥。”
曹爽把酒喝盡,眼神更冷:趙振彪手快沒關係,手快的人,往往也露得快。露得快,便容易被人抓住手腕。
他起身,撣了撣衣襟,帽檐一壓,像把一口氣壓回胸口:
“走着瞧。警察局這盤棋,纔剛開頭。”
說完這句,他並沒立刻離開羅家小院。
羅大志屋裏那盞油燈還亮着,燈罩上結着一層薄菸灰,火苗被風從門縫裏一舔,輕輕晃。曹爽伸手把門閂又按緊些,聲音放得更低,像怕牆根生耳朵:
“永強這事,別急着往外嚷。先讓他把履歷、舊案、關係線都捋清。警察局裏誰收過鄭國權的好處,誰跟趙有志私下走得近,誰又是青幫那邊遞進去的暗線,都得先摸出來。”
羅大志點頭,神色比方纔更肅:“明白。那小子讀過書,也會做事,我讓他這兩天別露面,先在營裏把人情賬翻一遍。”
曹爽端起冷下來的酒碗,沒喝,只在手裏轉了轉。粗瓷碗沿磕在指腹上,有點硌,卻讓他更清醒。
“趙振彪這一手,快得像抄刀。”曹爽道,“快,說明他盯得緊;緊,說明他心裏虛。他怕我先拿警察局,就提前把門口堵死。”
羅大志冷笑:“他堵門口,咱就從窗戶翻進去。”
“翻進去也要翻得像規矩。”曹爽的嘴角微揚,眼裏卻沒有笑意,“咱們不是土匪,不能讓外頭的人抓住把柄。名分要站住——站住名分,趙振彪再兇,也得給我忍着。”
他把那張督軍公文又掏出來,在燈下抖開,紙上的紅印像一塊凝固的血。曹爽手指輕輕點在“因身體原因”四個字上,語氣玩味:
“這四個字寫得好。能把人調走,也能把人調回來。今天說身體原因,明天就能說恢復了。趙振彪這是留了一條退路。”
羅大志臉色一沉:“那老小子若回來了……”
“回不來. ..... ”曹爽把紙折起,像把一段命折進袖口,“鄭國權這種人,手腳不乾淨。只要給他一點甜頭,再給他一點怕,他就會把趙振彪那邊的賬吐出來。吐出來的那天,他就該‘身體更不好’了。”
這話說得輕,卻叫羅大志背脊發冷。他忽然明白:眼前這個人能坐上大帥位子,不靠邭猓康氖前讶水斊遄訑[,擺得人自己還以爲是走路。
曹爽站起身,拍了拍羅大志肩頭:
“永強進局裏,不是去做官,是去做釘子。釘穩了,你三團的槍纔有地方使勁;釘不穩,你我就得被人拿警察局當鎖鏈拴住。”
羅大志沉聲:“我懂。”
回大帥府的路上,曹爽坐在汽車後座。車燈照着巷口青石,明一段暗一段,像人心的陰晴。司機不敢多話,只把方向盤握得死緊。車窗外偶爾掠過巡捕的身影,硬帽與皮靴在燈下泛着光,像一羣移動的釘子。
曹爽望着窗外,手指在膝頭輕輕敲着節奏。敲到第三下,他忽然停住:他想到趙有志這個人。
趙有志是李虎的心腹。心腹這種東西最要命——你給他一口肉,他能咬人;你給他一條命令,他能拼命。警察局落到這種人手裏,消息會更快、更陰。曹爽要做的,不是把局長搶回來,而是把局長變成一張擺設的椅子:坐着好看,坐久了腿麻,動也動不得。
車進主樓院門,守衛立正敬禮,喊“見過大帥”。曹爽點點頭,臉色冷得像沒睡醒。進門那一刻,吊燈光一照,檀香味迎面而來,像一層薄紗罩住人的鼻端。
書房裏早備了熱茶。青花蓋碗裏茶水滾着熱氣,旁邊擺着一支鋼筆、一方墨臺,還有兩張督軍府格式的公文紙。李德福站在門口,換了總管行頭,摺扇夾在腋下,背挺得直,眼神卻還帶着一股子小心:
“大帥,您要的紙筆都備好了。還有……趙參謩偛钊怂驮挘f警察局那邊新局長明日要來拜見。”
曹爽眼皮一抬,淡淡道:“讓他來。”
他端起茶碗,沒急着喝,只把碗蓋輕輕撥開一點,茶香便透出來,苦裏帶甘。曹爽心裏想:趙有志來拜見,是試探;趙振彪讓他來,是示威,也是逼我表態。
好。
我就給你們一個表態。
曹爽坐到書案後,鋼筆在指間轉了一下,筆尖落紙,先寫一行抬頭:以大帥府名義,命令陽城警察局“加強警備、清查謠言、嚴控街面”。字寫得硬,筆鋒帶勁,像刀口落在紙上。
寫到一半,他停住,又另抽一張紙,緩緩寫下:
“任命:羅永強,爲陽城警察局第一副局長。”
這幾個字寫完,曹爽把筆一放,背往椅背一靠,像把一口氣也靠在椅子上。他沒有急着蓋章,而是抬眼看窗外那片黑。
夜裏風更冷,樹影在窗紙上晃,像一羣無聲的嘴在嚼。
曹爽心裏明白:這份任命狀送出去,趙振彪必定不爽,可他又不能明着撕破臉。因爲這是大帥府的名分,是“加強警備”的理由,是擺在檯面上的正當。
你搶了局長,我就塞進副局長。
你要我忍,我就讓你忍得更難受。
他抬手拿起印章,紅印一蓋,印泥鮮紅,像一滴落在紙上的血。曹爽把紙遞給李德福,語氣不高,卻不容置疑:
“明日一早,你親自把這個送去警察局。送到趙有志桌上,讓他當着全局的面接。”
李德福喉結滾動,忙應:“是!”
曹爽又補一句:“順便告訴他——副局長主管人事與財務,凡重要案卷,須副局長過目。規矩寫在紙上,他不認也得認。”
李德福點頭更快,轉身要走。
“等等。”曹爽叫住他,目光冷冷一壓,“你再去請趙參置魅胀黹g來議事。就說——警察局既已換人,城防與巡捕的銜接得重新定規矩。”
李德福應聲退出。
曹爽獨坐書房,茶終於涼了些。他端起喝一口,苦味在舌根化開,反倒叫人清醒。窗外更夫梆子聲又響,咚一聲,停一息。
曹爽輕輕吐出一口氣,心裏只剩一句:
趙振彪,你手夠快。
可我這手,也不慢.
第134章 鬼子催命電話打到府裏!
羅永強的任命狀送出去那天,陽城的日頭毒得像要把瓦片曬化。
大帥府屋頂一片白光,檐角滴水都帶着熱氣。院裏花木蔫着葉,連麻雀都躲進陰影裏不叫。曹爽在主樓裏眯了個短覺,才把眼皮合上,電話機忽然刺耳地響起來——叮鈴鈴,叮鈴鈴,像一把銼刀在人的神經上來回拉.
他皺眉起身,軍靴踩在地毯上沒聲,卻把那點睏意踩碎。黑漆電話機擺在紅木小几上,聽筒泛着冷光,線繩像條黑蛇盤着。曹爽抬手拿起聽筒,沒急着開口,先聽對面喘氣——喘氣裏帶着不耐煩,也帶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硬。
果然,下一息,一個生硬的中國話從聽筒裏砸出來,像石頭砸水:
“曹桑!石田、青木被殺一案,已經過去多日!兇手,抓到了沒有?!”
原田佐木。
曹爽腦子裏立刻浮出那張瘦臉:圓眼鏡,薄嘴脣,說話時下巴微抬,像永遠在看低處的狗。電話那頭還傳來紙張翻動聲,像有人在用指節敲桌,敲得人心裏發煩。
“岡田司令官閣下,對此事非常關切。”原田壓着嗓子,語氣卻更重,“已經多次催促!你們……你們貴國警方的效率,太低!”
這話裏沒半點客氣,只有敲打與威脅。
曹爽把聲音調成曹斌平日那種混不吝的腔調,帶着一點敷衍的笑:
“原田太君,您別急。案子不簡單,牽扯麪廣。下手的人是行家裏手,尾巴擦得乾淨。我這邊正撒網呢,一有消息立刻向您彙報。”
“撒網?”原田嗤了一聲,像對着一碟蒼蠅嗤笑,“還用撒網嗎?肯定是那三個朝鮮人的同夥乾的!只要抓住那三個人,就水落石出!”
他話音一轉,壓迫感更重:
“我再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之內,必須給我一個交代!否則——我會親自向青省方面15,質疑你曹大帥治理地方、維護日華親善的能力!”
“咔嗒。”
聽筒被粗暴掛斷。忙音嘟嘟響着,像催命的符。
曹爽慢慢把聽筒放回去,手指在話機上停了半息,指腹觸到冰涼的漆面,心裏那股火卻一點點升起來。
三天?
這不是催破案,這是催你低頭。你低了頭,他就踩到你脖子上;你再想抬頭,就得先把骨頭磨碎。
曹爽在廳裏來回踱步,軍靴踏在地毯上無聲,只有西洋座鐘滴答滴答,像在給他算命。窗外槐影搖動,熱﹢風捲着灰塵,把窗紗吹得輕輕抖。
他要的不是企惡嗖,伊,“交代”,他要的是“借力”。
日本人要交代,就給他們交代;日本人要兇手,就給他們兇手;日本人要面子,就給他們面子——面子給足,裏子要掏幹。
他忽然停住腳步,抬眼望向牆角那隻留聲機。絨布罩蒙着,像一張遮住臉的皮。曹爽嘴角微揚,眼神卻冷:
“演戲誰不會?他們愛看戲,我就給他們唱一出‘人贓並獲’。”
他的念頭像被熱風吹開,越滾越大九零#小$說:騙日本人一批軍火。
日本人要抓人,他就布一張網,網裏吊着“朝鮮革命黨”。日本人既要臉,又要威風,他就讓他們覺得自己贏了;可他們扛回去的,卻是空殼,甚至是能反咬他們的火引。
這事他一個人玩不轉。
要人手,要槍口,要把嘴堵死——尤其是大帥府裏那幾張嘴。於鳳蓉手裏有賬,趙振彪手裏有兵,三個團長各捏一撮火藥,誰若露風聲,這戲就唱不下去,反倒要唱成葬禮。
曹爽抬手喊門外:“來人!”
李德福應聲進來,動作還帶着總管新上任的拘謹,摺扇夾在腋下,汗從鬢角往下淌:“大帥,您吩咐。”
曹爽盯着他,聲音沉:“去。把議事大廳收拾出來。門關嚴,窗簾拉死。把琉璃燈全點上。再把趙參帧㈧斗蛉恕⑷粓F長——都請來。一個時辰後開會。”
李德福心口一跳:“三位團長也請?”
曹爽點頭:“都請。今夜這事,誰不在場,誰就是外人。外人就靠不住。”
李德福不敢多問,轉身就跑。摺扇在身後晃,像一條小旗。
一個時辰後,議事大廳。
厚重的橡木門緊緊關着,門縫塞了棉條,連外頭的腳步聲都被壓得發悶。窗戶也關嚴實,厚絨布窗簾垂到地上,紅得發暗,像一張蓋住屍體的布。廳裏點了好幾盞大號琉璃燈,燈芯燒得旺,熱氣與燈油味混在一處,把空氣烘得更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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