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酪1
眼前便是天壇的外牆了。
朱載墒靠在車廂壁上,閉着眼,緩緩感受着着周圍的那種龍氣。
嚴世蕃坐在對面,獨眼半眯着,目光略有些陰沉地落在這個少年皇子身上。
心中已將這少年的下場推演了七八遍。
皇帝多疑,絕不容任何人染指祭天權柄。
清流虎視,單是“皇子擅入天壇”六個字就足夠寫成十本彈章。
僭越、試探、挑釁,每一步都像是自尋死路。
但他沒說出口,只是在心底冷笑了一聲,靠在車廂壁上閉了眼。
反正他該勸的已經勸了,這小東西非要碰壁,與他何干?
朱載墒沒有看他。
他只是不斷感應着這天壇下面的龍脈之氣,看其到底能被他的皇極真解調用幾分?
嚴世蕃不知道的是,朱載墒的心神早已不在此處,幾乎與那越來越清晰的“炁”要徹底融在一起了。
車駕沿着西牆根緩緩走過。
牆根兩旁栽着成排的槐樹,枝葉交柯,將天光篩成細碎的銅錢印子。
空氣裏浮着一股清苦的草木氣息,混合着泥土被日頭曬了一整天后蒸騰出來的暖意,讓人不由得有些神清氣爽。
外壇牆的西面開着一座門,呈現三間拱券式,上蓋綠琉璃瓦歇山頂,在暮色裏泛着幽暗的光澤。
門額上隱約有字,卻被高處的陰影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個“壇“字的輪廓。
不過,那門緊閉着,門環上落着銅綠,一看便知道平日鮮少開啓。
門外的值房裏有七八個守衛,佩着腰刀,靠在廊柱上低聲說着什麼。
見車駕靠近,爲首的一個千戶模樣的人直起身來,目光銳利地掃了過來,手瞬間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朱載墒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幾乎瞬間感應到,那道牆後面沉甸甸的龍氣,正隔着城牆,無聲無息地湧動着。
比剛纔在馬車裏感知到的,更加濃郁了。
他老子篤信道教,天壇雖是祭天之所,但道教裏也講究天人感應、符籙祥瑞。
朱載墒來這裏祈福是假,要做兩件大事是真。
他輕輕捻了下手指,感受着體內那股若有若無的炁,心中頓時微微激盪起了一絲興奮。
就在這時,牆內隱隱傳來幾聲鴉鳴,玄鳥的聲音悠長而清遠,在空曠的暮色裏盪開。
是個好兆頭!
嚴世蕃坐在車廂另一側,獨眼半眯着,看着對面這位閉目養神的少年皇子,面色沉凝,也不知在盤算什麼。
他知曉這小子祈福是假,卻又不知道對方那種篤定的勇氣從何而來。
很快,車駕在壇門前停穩。
朱載墒剛掀開車簾,門外的守衛已經跨前一步,沉聲開口道:
“貴人留步!此處乃祭天禁地,非陛下親臨或奉特旨,任何人不得擅入!還請貴人移步!”
朱載墒並沒有回答這位逡滦l千戶的問題,只是緩緩從馬車內走出。
負手立在那道緊閉的壇門前,仰頭打量着門額上那個被陰影遮了大半的“壇”字。
看着這座青灰色綿延如龍的天壇外牆,心中感慨萬千。
牆垣雖然並不算高,卻因那份百年積攢下來的肅穆,顯得格外厚重。
而牆身上爬滿了斑駁的青苔,牆頭上的幾叢枯草,在晚風中微微搖動,彷彿也在打量着來人。
那逡滦l千戶正要再度拔刀呵斥,卻忽然被身旁的同僚猛地拉住了衣袖。
因爲,他此刻看到這位看上去貴不可言的少年身後,左邊站着的竟然是小閣老嚴世蕃?
當年他跟隨指揮使逡滦l千戶陛下時曾遠遠見過此人一次,對方那獨有的肥胖身材,外加一隻獨眼。
他是絕不會認錯的。
再往右邊一看,又是一震,那御馬監提督馬玉馬提督竟然也在?
嚯,這……這是什麼陣仗?眼前這少年到底是什麼人?
嚴世蕃適時開口沉聲道:
“殿下,下官雖爲太常寺少卿,但也無權放殿下進去。
天壇乃祭天之所,皇家禁地,別說下官,就是家父身爲首輔之尊,此刻也沒有權利放殿下進去。”
朱載墒笑笑,那笑容裏帶着一種少年人特有的驕矜,緩緩說道:
“本王還無需小閣老把我放進去,如果什麼都需要小閣老,那豈不是顯得我太無能了?”
說罷,他從袖中取出一物,平舉於胸前。
那是一面巴掌大的金牌,在漸沉的暮色裏泛着溫潤的暗金色光澤。
牌面上“如朕親臨”四個篆字被一絲餘暉映得清清楚楚。
嚴世蕃和那逡滦l千戶的聲音,瞬間像是被刀斬斷了一般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愣了一息,隨即猛地單膝跪地。
身後那兩排逡滦l校尉見到這東西,也瞬間齊刷刷地矮了半截,一時間,刀鞘與甲冑碰撞的聲音,直接響徹了原本寂靜的天壇門前。
“臣等叩見陛下,陛下聖躬安否?”
就連嚴世蕃,也瞳孔一縮。
好傢伙……
這混賬小子這時候掏出這牌子,這是想要幹什麼?
不是……
你有這牌子你早說啊?!
你怎麼不早說啊?
你早說啊!
現在拿出來,這不是打我臉麼?
嚴世蕃也躬身朝着朱載墒行了一禮:“臣叩見陛下,陛下聖躬安!”
什麼叫如朕親臨?
這就叫如朕親臨!
朱載墒眼神一眯,學着他父皇那副樣子,沉聲說了句:“朕安!”
拿着這塊牌子,他的確可以暫代皇上回話。
旋即,他才收了牌子,笑呵呵對腥说溃骸爸T位都是我大明的肱股之臣,快快請起!”
腥诉@才貓着腰起身。
一個個的再看向朱載墒的目光,那叫一個清澈。
“現在,本王可以進去了嗎?”
朱載墒又笑着看向腥恕�
那領頭的逡滦l千戶默然無語,你說呢?
都如朕親臨了,那就代表是皇帝來了。
別人不能進,皇帝還不能進麼?
他們成摸着沒說話,只是讓開了一個身位。
朱載墒回頭看了嚴世蕃一眼,笑道:“小閣老,一起吧,待會兒祭表還得麻煩小閣老你了。”
嚴世蕃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和朱載墒一同踏入了天壇內部。
到了這一步,他雖然已經開始後悔,但內心之中那種瘋狂的冒險衝動,還是驅使着他邁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尤其是這小子竟然有那種令牌,這簡直不可思議!
天壇內部的景象在朱載墒眼前豁然展開。
寬闊的神道兩側,古柏蒼蒼如巨傘矗立,枝椏交錯將天空割成無數細碎的深藍碎片。
他沿着神道向深處走去,甚至呼吸都因爲這股氣息,漸漸變得綿長而深沉。
自從那一夜在太廟寢殿中,莫名感應到的天地間那股若有若無的“炁”消失之後。
這種龍氣洶湧的感覺,他還是第一次如此清晰。
天壇,這座匯聚了王朝數百年祭祀香火、承載了無數蹲V獾乃凇�
朱載墒竟然真的能夠感覺到空氣裏都瀰漫着一種無形而又沉甸甸的,甚至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力量。
那力量溫和卻磅礴,像一場無聲的潮水,從地底緩緩湧上來,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
嚴世蕃在神道旁的值房裏鋪開紙筆,開始謄寫祭文。
而值房內的壇廟官見是自己的頂頭上司來了,嚇得汗都直接下來了。
朱載墒則獨自沿着丹陛橋向南走去。
天壇的核心祭壇分爲兩處:南爲圜丘壇,乃皇帝冬至祭天之所,是整座天壇最神聖的所在。
北爲祈谷壇,用於孟春祈谷之禮。
皇帝在舉行祭天正典的時候,一般從齋宮出發,然後經丹陛橋南行,至皇穹宇迎神,因爲此處供奉着昊天上帝及配位神牌。
然後才登圜丘臺行祭天禮。
若皇子奉旨代祭,也同樣需先至皇穹宇行禮,再登圜丘臺代行祭禮。
朱載墒沒有立刻去登圜丘臺,那太過僭越,會徹底觸怒他那位父皇。
他在皇穹宇的漢白玉階前停了下來,在供奉昊天上帝神牌的地方,先行跪拜行禮之後。
這纔在殿外默默盤坐了下來,閉上雙眼。
在皇極真解的咿D下。
他體內那條細如遊絲的“炁“,此刻彷彿受到了某種巨大的牽引,開始沿着經脈自行流轉起來。
第一圈,那炁先是像一條即將乾涸的溪流,滯澀而艱難地咿D着。
隨着那種龍氣的牽引,那炁漸漸開始漲了,朱載墒能明顯感覺到一絲微弱的溫熱從丹田升起。
第三圈、第四圈……那咿D幾乎越來越快。
煉氣一層的那層壁障,在他踏入天壇的瞬間就已鬆動。
而現在,那扇門正在被徹底推開。
朱載墒甚至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快,血液裏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燃燒,甚至經絡都像是在被徹底洗滌。
這天壇百年來積攢下來的那一縷縷天地之間的龍氣。
那些在祭祀大典時散逸出去的,未被昊天上帝收走的凡人的虔张c敬畏之念。
此刻在皇極真解的咿D之下,像是找到了歸處,開始絲絲縷縷地向他體內湧來。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刻鐘,也可能只是一個呼吸的功夫。
朱載墒猛地睜開了眼,呼出一口濁氣,幾乎瞬間,他就感覺到……
自己體內那股“炁”的溪流已經凝實了很多,在經絡奔湧之間都帶着一種沉實的力量感。
他的五感也變得敏銳了,甚至能隱隱感受到那種天壇地脈深處那股龍氣的呼吸節奏。
他煉氣二層了!!
第六十八章:祭天驚變,紫氣東來!(求追讀)
朱載墒緩緩勾起了嘴角,望着那座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輪廓的祈年殿,低聲道:“看來,我算是來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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