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酪1
就算有炭盆,夏邦謨的膝蓋開始打顫,站得越來越不穩。
嚴嵩雖然裹着貂裘,可老邁的身子也扛不住寒氣,咳嗽聲一聲比一聲重。
朱載墒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落在萬壽宮那兩扇緊閉的殿門上。
又過了許久。
嚴嵩的咳嗽聲已經連成了一片,裕王凍得直跺腳,景王蹲在火盆旁邊縮成一團,嘴裏嘟嘟囔囔地罵着。
朱載墒的眉頭越擰越緊。
他轉頭看向黃澹骸包S伴,多久了?”
黃迕媛稜戨y,低聲答道:“回殿下,約莫一個多時辰了。”
朱載墒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邁步走到殿門前,守在門邊的兩個逡滦l護衛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攔住。
“殿下,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入內。”
朱載墒沒有看他們,只是偏過頭,對黃宓溃骸包S伴,你再進去通傳一聲。”
黃迕媛稜戨y:“殿下,陛下交代過……”
“交代過什麼?”朱載墒直接打斷他道:
“交代過讓我等三位皇子和六部堂官在寒風裏凍着?交代過讓年近七十的老臣站在外面等那位陶仙師一個?”
朱載墒掃視一圈,眉頭越擰越緊。
若單是徐階也就罷了,凍就凍了,該凍一凍他。
可嚴嵩、夏邦謨、李士翱這幾個老傢伙可是他這邊的頂樑柱,幾乎每一個都六十多了,萬一凍病凍死了,那損失的可是他朱載墒的勢力。
黃鍙埩藦堊欤f不出話。
“你儘管進去稟報。”朱載墒的聲音沉了下去,“有什麼事,我朱載墒一力承擔。”
“不錯,陶仲文再大,大不過朝廷,他一個道士,有什麼資格讓滿朝文武在外面等他?”
景王見朱載墒說話,更是直接嗆聲道。
這話一出,裕王朱載坖臉色一變,趕緊湊過來低聲道:
“老四,老五,你們小聲點!陶仙師可是父皇都要恭敬的人,我們做兒子的,等候一會兒也無妨……”
嚴嵩也適時咳嗽着開口道:“殿下,老臣等人還撐得住……”
“撐得住什麼?”朱載墒直接打斷他,“嚴閣老,再等下去,你是想讓父皇明天收到兩份訃告?”
他轉過頭,看向那兩個逡滦l護衛,目光裏沒什麼情緒,可那護衛卻覺得後背一涼。
“你進去通傳。”朱載墒聲音不高,卻不容置疑。
“就說三位皇子、內閣首輔、六部堂官,都在外面等着,若父皇實在不想見,那就讓嚴閣老他們這些老臣先回去,讓那位仙師再多齋醮一會,要不……我們可就直接硬闖了!”
那逡滦l猶豫了一下,看了看黃濉�
黃鍑@了口氣,微微點了點頭。
那逡滦l這才轉身,快步進了殿門,向着守內殿的小黃門走去。
殿內。
嘉靖坐在御案後,面前攤着一卷《道德經》。
陶仲文站在一旁,手中拂塵垂着,面色端肅。
銅雀香爐裏檀香嫋嫋,暖閣裏暖得像初夏,與殿外的寒風判若兩個世界。
小黃門進來的時候,嘉靖正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湯裏摻了陶仲文新獻的金丹粉末,入喉帶着一股微微的辛辣,旋即化作一股溫熱之氣,從丹田升起,遊走四肢百骸。
他面上泛起一層異樣的紅光,眼底比平日亮了不少,甚至氣血都感覺壯大了不少,雖然帶着一絲說不出的煩躁,但渾身卻通透了不少。
“啓稟陛下。”小黃門跪在地上,聲音發顫道:
“穎王殿下讓奴婢通傳,說三位殿下、嚴閣老及六部堂官已在殿外等候多時,若陛下還……還不見他們,他們便……便要硬闖進來了。”
嘉靖放下茶盞。
手掌沿着邊緣慢慢地摩挲了兩圈,這才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
“呵。”
那笑聲不大,可小黃門的額頭立刻貼在了地上。
“他倒敢替朕做主。”嘉靖的聲音不急不緩,幾乎聽不出什麼情緒。
“讓嚴嵩他們先回去……他這是嫌朕跟陶仙師談得太久了?”
陶仲文站在一旁,拂塵垂着,面色紋絲不動,可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嘉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地叩了兩下,然後偏頭看了陶仲文一眼。
“真人!”他的聲音淡淡的,“你說朕這個兒子,是太聰明瞭,還是太不把朕當回事了?”
陶仲文微微躬身,打個稽首緩緩道:
“穎王殿下年少氣盛,心直口快,等得時間長了,也是正常的,不過這也是爲陛下着想,怕老臣們凍壞了身子。”
“爲朕着想?”嘉靖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沒什麼溫度,“朕看他就是等得不耐煩了。”
他頓了頓,擺了擺手:“讓他們進來吧,符籙驅邪,該做的還是要做。”
隨即,他看向陶仲文道:“仙師,你驅完邪,先去安排法事吧,朕一會再與仙師討教。”
“遵旨。”小黃門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殿外。
小黃門出來的時候,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跑到黃宥叺驼Z了幾句,黃宓哪樕兞俗儯会嶙叩叫人面前,清了清嗓子。
“陛下口諭,請諸位入殿,但入殿之前,需先受符籙驅邪。”
四個道士從殿門兩側走出來,青袍黃絛,手持拂塵,爲首的那個正是陶仲文。
陶仲文今年七十多歲,鬚髮半白,面容清癯,一雙眼睛半闔半睜,看着倒真有幾分仙風道骨。
他走到殿門前站定,拂塵一甩,目光從腥四樕蠏哌^,最後落在朱載墒身上,停了一瞬。
“諸位,”陶仲文開口,聲音不急不緩,“請受符。”
四個道士開始繞着腥颂び聿健堉洹�
陶仲文站在最前面,手持硃筆,在黃表紙上畫符。
他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是故意在磨蹭。
先給嚴嵩,老首輔顫巍巍地接過符籙,貼在胸口,跟着道士進了殿門。
然後是夏邦謨、潘潢、徐階、丁汝夔、李士翱。
幾個尚書一個接一個地受符入殿。
然後是裕王,陶仲文在裕王身上多畫了一道符,嘴裏唸唸有詞,說是“清心定神”。
然後是景王,朱載圳不耐煩地接過符籙,隨手往懷裏一塞,大步進了殿門。
最後,只剩朱載墒一個人站在寒風裏。
陶仲文轉過身,看着朱載墒。
他的目光在朱載墒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緩緩垂下眼皮。
“穎王殿下,”他開口,聲音不急不緩,“請受符。”
朱載墒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微微勾起。
他沒有伸手去接符籙,只是站在那裏,目光慢慢割過陶仲文的臉。
“陶仙師。”朱載墒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裏撈出來的一樣,“本王一直想問你一件事。”
陶仲文畫符的手頓了一瞬,眼神微微迷茫地看向朱載墒。
“當日太廟之火燃起。”朱載墒往前邁了一步,不客氣地詰問道:“陶仙師,可知曉到底是何緣由?”
陶仲文的眼皮像是被針紮了一樣猛地跳了一下。
那雙半闔的眼睛也幾乎一瞬間完全睜開了,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東西,不過他依舊平靜無波地說道:
“殿下,太廟乃龍氣護佑之地,貧道無能,還無法算清那般龍氣護身之處,否則貧道必不讓殿下遭此大難。”
“哦?連陶仙師都算不出來?”朱載墒笑了一聲,眼裏似乎像是有些失望。
不過,很快他臉上的笑容就緩緩收斂,表情幾乎冷得像冰一般。
“那看來本王就只能喫這個悶虧了?”
朱載墒的聲音低了下去,可每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針,“不過嘛……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爲,某些人做了什麼,自然心裏清楚,可別被人家當槍使了。”
陶仲文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握着硃筆的手指微微收緊。
有那麼一瞬,他臉上的那層如同仙人般的端莊都幾乎要裂開。
可很快強大的養氣功夫,又讓他把那層皮重新糊了回去。
那件事,他不過是順水推了一把舟而已,他可未曾留有任何的手腳,真正的幕後黑手也並不是他。
穎王這無端揣測,奈何不來他。
“穎王殿下着相了!”他垂下眼皮,聲音恢復了方纔的不急不緩,“這些日子,殿下邪意稍重,當端坐在宮內,少見陛下。”
朱載墒盯着他看了兩息,然後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沒什麼溫度,卻帶着一種獵人看着獵物踩進陷阱的意味。
“多謝陶仙師關心。”
朱載墒伸出手,從陶仲文指間抽過那道符籙,隨手捏在指尖,緩緩笑道:
“本王的身體,本王自己清楚,倒是陶仙師一定要保重自己!”
朱載墒轉過身,邁步進了殿門。
有些事情,他不需要證據,只需要確認一下就夠了!
陶仲文站在原地,看着朱載墒的背影消失在殿門裏。
他握着硃筆的手還在微微發顫,直到旁邊的小道士輕聲喚了一句“師父”,他才猛地回過神來。
十幾年了,他還是第一次被人逼到這種地步,一個黃口小兒,安敢如此?
他很想現在直接和陛下說一聲,這穎王就是他們先前說起的這引發地龍翻滾、盔甲廠爆炸,天怒人怨的源頭災源。
但他實在是不敢,無憑無據抹黑一位皇子,那位精明的陛下不會這麼輕易相信。
這種事情必須找準時機計劃好,否則很容易偷雞不成蝕把米。
十多年的聖眷毀於一旦啊……
找不到源頭,卻想遷怒與他,真是一個豎子!不過……他陶仲文也不是喫素的!
一樁樁一件件,最終都只會讓他聖眷更濃。
別說一個皇子,就算是首輔、太子都不能把他怎麼樣……
第一百四十三章:嘉靖:朕的錢!戶部虧空!幹朕何事?!(求追讀)
“兒臣拜見父皇,父皇聖躬安!”
“臣等拜見陛下,陛下聖躬安!”
萬壽宮內,檀香濃得幾乎化不開。
銅雀香爐裏青煙嫋嫋,暖閣裏暖得像初夏,與殿外的寒風判若兩個世界。
大殿內,朱載墒領着裕王、景王跪在最前面。
嚴嵩帶着六部堂官跪在稍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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