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此役多虧了官家的支持,還有折帥與宗監軍的定策。否則,末將等縱有千般本事,也無此收穫。”
折可適聞言,忽然哈哈大笑。
那笑聲在暮色中傳出去很遠,驚得道旁林子裏幾隻寒鴉呱呱叫着飛了起來。
他笑着搖了搖頭,伸出手指點了點劉法,又點了點苗履和姚古。
“你們三個,少來這套。”
他收起笑意,正色道,“此戰,你們三人才是首功。我定當如實奏報官家,一樁一件,絕不少記半分。”
劉法正要開口推辭,折可適已經抬手打斷了他。
“不過——”
折可適轉過身,望向西北方向,望向那座還隱在暮色深處的西夏重鎮,目光漸漸變得冷冽。
“在此之前,咱們得先去把韋州城收了。”
劉法、苗履、姚古三人同時抱拳,齊聲道:“喏!”
苗履將鐵鐧往肩上一扛,咧嘴笑道:“老子打了半輩子仗,頭一回覺得這仗打得這麼痛快。”
折可適看了他一眼,沒接話,只是翻身上馬,攥緊繮繩,雙腿一夾馬腹。
戰馬長嘶一聲,前蹄騰空,往西北方向疾馳而去。
身後,數萬大軍在山道上緩緩開拔。
...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韋州城。
折可適勒馬立在城外一處低矮的山丘上,望着前方那座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城池,神色平靜。
韋州城的城門緊閉,城牆上稀稀拉拉地站着幾個西夏士卒,旌旗歪歪斜斜地垂着,在晨風中無力地飄動。
城內守軍不足千人。
且多是老弱殘兵。
精銳都調去了天都山,留在城裏的,不過是些看門的、守庫的、養馬的,連兵器都配不齊。
一個時辰前,劉法便已派人入城勸降。
仁多保忠大軍覆滅的消息,昨夜便已傳到了韋州城。
城內守軍得知東南線三萬大軍全軍覆沒、仁多保忠戰死陣中之後,軍心早已崩潰。
有人想逃,可四面城門早已被宋軍的輕騎封鎖,出城便是死路。
有人想守,可城中連一千能戰的士卒都湊不齊,糧草不足十日,軍械更是少得可憐。
怎麼守?
辰時初,城門緩緩打開了。
沒有廝殺,沒有血戰。
靜塞軍司的幾名低級將官,捧着印信和輿圖,低着頭從城門裏走了出來。
身後跟着幾百個衣衫襤褸的西夏士卒,兵器早已扔在了城牆上,一個個垂頭喪氣,像霜打的茄子。
他們在城門外跪了一地,將印信高舉過頂。
折可適策馬上前,接過印信,沒有多看一眼,只是淡淡說了句“入城後約束部下,不得擾民”,便將印信收入懷中。
韋州城,到手了。
天都山南麓。
宗澤站在一處被攻破的隘口寨牆上,負手望着天都山深處那片連綿的羣山。
看着那些從寨堡裏魚貫而出的西夏降兵,看着他們一個個垂頭喪氣、面黃肌瘦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
他轉過身,望向南方,望向汴京的方向。
“官家。”
他喃喃開口。
“臣等,沒有辜負您的信任。”
第91章 興慶府反應
元符三年,四月初六,興慶府。
天還沒亮透,賀蘭山方向吹來的風裹着戈壁灘上的沙礫,撲打在興慶宮的宮牆上,簌簌作響。
承天殿中燭火通明。
李乾順已經在御座上坐了一個時辰。
他面前的案上攤着一份蠟丸密報。
韋州城,陷落。
天都山,失守。
東南線三萬官軍,包括兩萬寨兵,全軍覆沒。
主帥仁多保忠——戰死。
李乾順死死盯着那幾行字,嘴脣抿成了一條線。
他的手按在案角上,手指微微發顫。
殿中侍立的幾個內侍垂着頭,大氣都不敢出。
“砰!”
李乾順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銀盞被震得跳起來,馬奶酒灑了一案。
“三萬人!”
“三萬大軍!兩萬寨兵!仁多保忠——他打了多少年的仗?!”
他霍然站起,瘦削的身影在搖曳的燭火下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這才幾日?!”
內侍們齊齊跪倒,額頭貼着冰冷的磚地,渾身發抖。
承天殿裏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
李乾順站在御座前,胸口劇烈起伏了幾次。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將那股直衝腦門的怒火往下壓。
一盞茶後,他睜開了眼。
眼中已沒有了怒意,只剩一種冰冷到極點的沉靜。
“召。”
“樞密院都承旨嵬名安國。”
“翰林學士院承旨田景文。”
“中書令沒藏思忠。”
“六部監軍司在京諸將、各司主官——”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即刻入宮議事。”
傳旨的內侍們如蒙大赦,爬起來便往外跑。
李乾順重新坐回御座,端起銀盞,卻發現盞中已是空的。
他將銀盞擱下,目光落在輿圖上那片用朱漆圈出的河湟諸州上。
嵬名保忠原本奉旨率本部兵馬南下,馳援韋州城。
可人還沒到半路,便迎面撞上了潰散的敗兵。
那些殘兵敗將從東南方向跌跌撞撞地逃回來,有的丟盔棄甲,有的渾身是血,有的連兵器都沒了,癱在道旁像一具具行屍走肉。
嵬名保忠就是從這些潰兵口中拼湊出了東南線的慘狀。
他沒有再繼續南下。
他將大軍停在了興慶府東南約百里處的鳴沙城,然後派快馬加急將這份軍報送入了興慶城。
他在軍報末尾只寫了一句話——
“末將所部三萬,駐鳴沙城待命。進止何如,伏請陛下聖裁。”
李乾順將那行字看了三遍。
嵬名保忠沒說要撤,也沒說要打。
他把選擇權交還給了自己。
李乾順沉默了很久,然後起身走到輿圖前。
他的手指劃過韋州城,劃過天都山,劃過那片已經被朱漆圈成赤色的河湟諸州。
韋州城是興慶府東南的門戶。
天都山是南面的屏障。
如今門破了,屏障倒了。
如果再加上那座還在宋軍手裏的湟州城。
那就意味着,興慶府以南,只要宋人願意,隨時都可以長驅直入,打進大夏的腹地。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停住了。
指尖按在興慶府的位置上,微微發顫。
...
兩刻鐘後。
嵬名安國第一個衝進承天殿。
他還穿着居家的皮袍,顯然是聞訊便趕來的。
臉上滿是驚怒之色。
他大步走到殿中,雙手抱拳。
“陛下——仁多保忠……真的沒了?!”
李乾順沒有回答,只是將那份蠟丸密報推到案邊。
嵬名安國上前兩步,接過密報,低頭看了數行,臉色便徹底變了。
他的手指攥緊了那份密報,指節咯咯作響。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田景文跟在嵬名安國身後進的殿。
他比嵬名安國冷靜些,但面上那股平日裏波瀾不驚的從容也已蕩然無存。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躬身行禮,沒有說話。
緊接着,中書令沒藏思忠也到了。
這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臣,身形瘦削,背卻挺得筆直,曾經兩度出使遼國,知道遼廷那邊該怎麼說話。
他入殿後沒有急着開口,只是站在一旁,目光在輿圖上停了很久。
然後是六部監軍司的幾位主官、在京諸將,一個接一個踏進承天殿。
殿中燭火已經燃盡,天色大亮,可沒人敢去添燭。
所有人都知道,那幾支燒殘了的蠟燭,比這座大殿裏任何一個人都要多餘。
誰也沒有心思管蠟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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