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說罷轉身大步離去,鐵甲鏗鏘之聲消失在雨幕深處。
被押在道旁的嵬名阿難聽到這話,猛地抬起頭來,怒目圓睜,對着劉法破口大罵。
“你這屠夫!你敢殺降!將來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劉法轉過身,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依舊平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看不出喜怒,卻莫名讓人心底發寒。
“拖走。”他淡淡吐出兩個字。
兩名士卒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嵬名阿難的胳膊,將他拖往山道後方。
嵬名阿難的怒罵聲從雨幕中傳來,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終被嘩嘩的雨聲吞沒了。
苗履拄着鐵鐧,站在雨中看了劉法好一會兒,忽然仰面大笑起來。
他大步走到劉法身邊,抬起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劉法的肩頭。
“老劉,以前沒看你這麼果斷。是我看錯你了。”
劉法轉頭看着他。
“如此良機,我絕不允許任何意外發生。”
他的聲音很輕,被雨幕壓着,苗履卻聽得清清楚楚。
苗履收起笑意,看着劉法那雙在雨幕中燃着幽光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放心。”他將鐵鐧往地上一拄,砸得泥水四濺,粗聲道,“這事算我一份。”
劉法微微一笑。
然後轉過身,一把攥住馬鞍,翻身上馬。
“傳令——全軍上馬!”
他的聲音穿透了雨幕,在這片血水橫流的山道上炸開。
“連帶着西夏人的馬匹,即刻出發!”
苗履也翻身上馬,將鐵鐧往肩上一扛,扯着嗓子吼道。
“都給老子利索點!前頭還有五千頭羊等着咱們去砍呢!”
山道上響起一片鐵甲碰撞聲。
其他人齊齊上馬,連帶着繳獲的西夏戰馬也被牽了過來。
那些戰馬脖頸上還烙着西夏軍司的印記,此刻卻已備上了宋軍的鞍韉。
士卒們動作極快,將傷者扶上馬背,將陣亡同袍的屍骸用油布裹好綁在馬背上,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便已整隊完畢。
劉法勒馬立於隊前,最後望了一眼身後那條血水橫流的山道。
雨幕中,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骸已漸漸被雨水衝去了顏色。
他收回目光,拔出腰間佩刀,刀尖指向西北。
“出!”
四千多精騎,加繳獲的千餘匹西夏戰馬,匯成一道黑色的鐵流,沿着山道往西北方向疾馳而去。
他們身後,山坳深處,漸漸響起了慘烈的哀嚎聲和怒罵聲。
有西夏語的咒罵,有臨死前的慘叫,有刀鋒切入骨肉時那一聲沉悶的悶響。
然後,這些聲音一個接一個地熄滅了。
雨聲嘩嘩地落下來,將一切都衝得乾乾淨淨。
鐵流越來越遠,越來越快,最終消失在雨幕深處。
第78章 捷報入汴京
元符三年四月初二,汴京。
柳絮尚未飛盡,御街兩側的槐樹卻已抽出了嫩綠的新芽。
日頭從東面的城牆上探出頭來,將連綿數日的陰雲撕開了一道口子,金燦燦的陽光灑在皇城的琉璃瓦上,也灑在御街兩側那些店鋪門楣上。
國喪已過了七七,街面上的白布早去撤去,可那股子沉悶勁兒卻還沒散盡。
茶肆酒樓裏的說書先生依舊不敢敲響驚堂木,瓦舍勾欄裏的絲竹聲也還沒響起來。
縱使日頭再好,也透不出幾分活氣。
畢竟,如今正在打仗,打一場所有人都沒有底氣的仗。
茶館裏,一個穿着灰布短褐的老者端着粗瓷碗,壓低聲音對身旁的同伴說。
“聽說陝西路那邊,常平倉的糧都調空了。春荒還沒過,好些人家已經斷了炊。”
同伴是個麪皮白淨的中年人,聞言嘆了口氣。
“可不是嘛。”
“我家有個遠房親戚在秦州做買賣,前兒個捎信來說,沿途的官道上全是呒Z的騾馬,民夫徵了一批又一批,田裏的春耕都耽擱了。”
“這仗要是打贏了還好,若是輸了……”
他沒把話說完,只是搖了搖頭,端起茶碗悶了一口。
鄰桌一個年輕士子聽到這話,轉過頭來,語氣裏帶着幾分不以爲然。
“二位多慮了。朝廷此番用兵,乃是官家聖心獨斷,折可適、王厚皆是百戰宿將,豈有不勝之理?”
中年商人瞥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苦笑:“小郎君說的是。”
“可打仗這種事,誰說得準呢?紹聖年間打西夏,贏了是贏了,可死了多少人?”
“花了多少錢?永樂城那一仗,死了二十萬,到現在陝西路的老百姓提起來還掉眼淚。”
“咱們坐在汴京城裏喝茶聽曲,哪知道前線將士的苦處。”
士子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搜腸刮肚也找不出幾句能鎮住場面的話來。
他讀的是聖賢書,寫的是謇C文章,可對於真正的戰場,他連邊兒都沒摸過。
茶肆裏安靜了一瞬。
鄰座的幾個客人也都放下了手中的茶碗,有人望着窗外那片亮得晃眼的日光發呆,有人低頭摩挲着碗沿,不知在想些什麼。
那灰衣老者又開口了,這回聲音更低了,低得像是自言自語。
“唉,先帝駕崩沒多久,要是再打個敗仗,可如何是好啊……”
這話沒人接。
可每個人的心裏,都在掂量着同樣的分量。
...
汴京城南薰門外,守城的禁軍士卒正百無聊賴地扶着長矛,眯着眼望着官道上稀稀落落的行人。
春日的日頭暖烘烘地曬在城牆上,曬得人昏昏欲睡。
忽然,城樓上的瞭望手猛地站直了身子。
官道盡頭,數騎快馬正拼了命地往城門方向疾馳。
馬蹄踏碎了官道上殘存的黃土,濺起的塵土被春風吹得漫天飛揚。
“捷報——!”
那騎士遠遠望見城門,便扯着嘶啞的嗓子喊了起來。
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卻像一道驚雷炸響在南薰門上空。
“零波山大捷!俘斬三千!西夏糧草已入我手——!”
守城的禁軍士卒們全都愣住了。
零波山?
那不是西夏人的地盤嗎?
俘斬三千?
西夏的糧草?
他們面面相覷,一時竟沒反應過來。
那幾騎快馬已如旋風般衝到了城門前。
所有人才反應過來。
“打……打贏了?”
“零波山大捷!俘斬三千!”
“西夏人囤在天都山的糧草全被咱們端了!”
“劉法、苗履二位將軍踏破了零波山!西夏援軍全軍覆沒!”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般,從南薰門沿着御街往城內飛去。
茶肆裏的客人扔下茶碗衝到街上,酒樓的夥計忘了端菜,拎着抹布就跑了出來,連沿街叫賣的小販都停下了吆喝,張着嘴望着那幾騎快馬從面前疾馳而過。
一個穿着青色襴衫的太學生從書坊裏衝出來,一把抓住身旁同窗的胳膊,聲音都在發抖。
“你聽見了嗎?零波山!那是西夏人的糧草大營!被打下來了!”
同窗被他抓得生疼,卻顧不上掙脫,只是連連點頭,眼睛亮得嚇人。
“聽見了!聽見了!俘斬三千!”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拄着柺杖站在街邊,渾濁的眼淚順着滿是皺紋的臉頰往下淌。
他的兒子在涇原路當兵,自打開戰以來,他每日都來城門口守着,盼着能聽到前線的消息。
今日,他終於聽到了。
不是噩耗,是捷報。
御街兩側的酒樓上,窗扇被一扇接一扇地推開。
有人從窗口探出頭來,手裏還端着酒盞,扯着嗓子對街上喊道:“打勝仗了!咱們打勝仗了!”
整條御街都沸騰了。
那些原本愁眉不展的商人,此刻笑逐顏開,拍着櫃檯對夥計喊“今日的酒全免了”。
那些原本憂心忡忡的百姓,此刻湧上街頭,互相道賀,彷彿過年一般。
有人從家裏抱出了積攢多年的鞭炮,噼裏啪啦地在街角炸響,硝煙混着春日的花香,在汴京城的上空瀰漫開來。
“不是說要防禦嗎?怎麼打到零波山去了?”
人羣中,不知是誰忽然問了這麼一句。
這話一出,周圍的聲音頓時小了幾分。
腥嗣婷嫦嘤U,這才反應過來——對啊,朝廷之前對外說的,不是防禦西夏、平定吐蕃叛亂嗎?
怎麼防禦着防禦着,反倒主動出擊,打到人家零波山去了?
可這疑問只持續了片刻。
“管他是防禦還是進攻!”
一個粗豪的聲音從人羣中炸開。
那是一個身材魁梧的鐵匠。
他揮着拳頭,聲如洪鐘。
“打贏了就是好事!咱們大宋的軍隊打了勝仗,咱們汴京城的老百姓,就該高興!就該慶賀!”
“對!管他是防禦還是進攻,打贏了就行!”
“劉法、苗履二位將軍真是神將!千軍萬馬之中取西夏糧草大營,如探囊取物!”
“折帥用人得當!宗監軍料敵如神!”
“朝廷此番用兵,當真是雷厲風行!我在汴京住了三十年,頭一回見這般痛快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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