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沉吟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搖了搖頭。
“先壓着,不用入樞密院。”
梁從政微微一怔,但沒有多問,只是將腰彎得更低了些,等着趙似的下文。
趙似將密報重新摺好,才淡淡道。
“不過——可以喊章樞密過來商議一下。”
梁從政當即躬身道:“臣遵旨。臣這就去傳。”
“嗯。”趙似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就請他一人來,不必驚動旁人。”
“喏。”梁從政應聲,倒退着出了偏殿。
殿門輕輕合攏,廊下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趙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湛藍的天穹上,思緒卻已經飄到了千里之外的葫蘆河谷。
...
兩刻鐘後。
殿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簾子被輕輕挑起,梁從政側身引入一人。
章楶今年七十三了,鬚髮皆白,面容清瘦,但那一雙眼睛卻依舊明亮。
“臣章楶,參見官家。”章楶走到書案前,雙手交疊,深深一揖。
趙似抬手虛扶:“章樞密不必多禮。坐。”
梁從政搬來一把圓凳,放在書案前數尺處。
章楶謝過恩,側身落座,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
趙似沒有急着開口。
他放在案面上的軍報往前推了推。
“章樞密,這是剛到的。”
章楶雙手接過,展開細看。
他的目光在信紙上一行一行地掃過。
半晌後。
章楶將密報輕輕放回案上。
他沉默了很久。
軍報不經過樞密院,直接送到福寧殿。
他垂下眼簾,目光落在密報上那幾行字上。
“奇襲零波山”——這是進攻,不是防禦。
朝廷給前線的詔命是防禦西夏、平定吐蕃叛亂。
折可適是百戰老將,絕不會擅自更改朝廷方略。
敢讓前線大將從防禦轉爲進攻,放眼整個大宋,只有一個人有這個權柄。
章楶將密報輕輕合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抬起眼來。
“官家召老臣來,不知有何事?”
趙似靠在椅背上,看着章楶,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帶着幾分不好意思。
“章樞密,朕得先跟說些事。”
章楶微微抬頭,神色不變。
“朕跟北路軍下了密旨,讓他們不必事事報樞密院覈准。”
“那份密旨,是從福寧殿直接發出去的,沒經政事堂。”
他說完便停住了,等着章楶的回應。
可章楶沒有說話。
他只是坐在那裏,雙手依舊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
雖沉默無言,但這其中抗議趙似能清晰的感受到。
趙似看着他,輕輕嘆了口氣。
“章樞密,有些事朕不告訴你,不是不信任你。”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你今年七十三了。”
“平夏城之役是你打的,天都山進築是你主持的,涇原路的防線是你一手佈置的。”
“你的功勞,朕心裏有數。”
他放下茶盞,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章楶蒼老而清瘦的面龐上,語氣認真了幾分。
“正因爲如此,朕纔不想讓你擔這個責。”
章楶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依舊沒有說話。
趙似繼續道:“久守必失。最好的防禦,就是進攻。”
“這個道理,你比朕更明白。”
“朕知道機會稍縱即逝,所以才繞過了政事堂,繞過了樞密院,直接給前線下了旨意。”
“此事與你無關,與樞密院無關。”
偏殿裏安靜了許久。
炭盆裏的炭火噼啪作響,火星濺起又落下。
窗外暮春的風穿過半敞的窗欞,將案頭的奏疏吹得嘩嘩作響。
章楶終於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股沉穩如水的調子,卻比方纔低了幾分。
“官家可是給了北路軍便宜從事之權?”
趙似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章楶繼續說道,語速很慢,像是在一邊說一邊理清思緒。
“老臣記得,半月前官家召見了宗澤。”
“算算日子,這道密旨,當是由宗澤帶往前線的。”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趙似身上。
趙似莞爾一笑。
他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只是將茶盞輕輕擱回案上。
“章樞密,今日召你前來,攏共三件事。”
“其一,是給你道個歉。”
“你是樞密使,朕繞過樞密院下旨,是對你的不敬,這聲道歉,朕該給。”
“其二,是讓你心裏有個底。北路軍那邊,朕已經放了手,讓他們去打。”
“其三,樞密院那邊,該幹什麼還幹什麼。”
“軍報該遞的遞,文書該批的批,按部就班,不要亂。”
章楶沉默了一瞬,拱了拱手,正要開口。
“官家——”他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趙似便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章樞密,北路軍的事,暫且不必多想了。”
“朝廷裏的事,也不必多想了。”
“你七十三了,該操的心操了大半輩子,這回就少操些。”
章楶的話被堵了回去,他看着趙似那張年輕而沉靜的臉,終究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罷了。
都是聰明人,有些話不必說透,心裏有數就好。
第68章 出發。
元符三年三月二十四日,卯時初。
天邊剛泛出一線魚肚白,渭州城外連營之中已是人喧馬嘶。
五千精騎列陣於營門之外。
劉法勒馬立於陣前,甲冑在晨風中泛着冷鐵的青光。
他身側是苗履,一雙虎目在昏暗中亮得驚人。
“劉將軍。”
苗履勒着躁動不安的坐騎,側頭看向劉法,嘴角噙着一絲笑意。
“你我爭了這許多年,今日倒要並肩走這一遭。”
劉法沒有接他的話茬,只是將腰間佩刀又緊了緊,淡淡道。
“苗將軍,到了零波山下,你的人從左翼抄上去,我的人直取糧囤。火起爲號,不得戀戰。”
“放心便是。”苗履收起笑意,正色道。
“我打了半輩子仗,分得清輕重。”
劉法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他轉過頭,望了一眼身後那片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連營,然後拔出腰間佩刀,刀鋒在晨光中劃過一道寒芒,直指西北。
“出——”
五千精騎如一條黑色的長龍,無聲無息地滑出營門,沿着葫蘆河谷向西北方向疾馳而去。
馬蹄踏碎了河岸邊的薄冰,濺起黑黃色的泥水,被晨風一吹,便散作滿天飛塵。
帥帳之內,折可適與宗澤並肩立在輿圖前,望着帳外那隊漸行漸遠的騎兵,久久沒有說話。
“五千精騎。”
折可適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兩日之內,要穿過沒煙峽,繞過天都山西麓,直插零波山。”
“這一路,不好走。”
宗澤微微一笑,伸手在輿圖上點了點,淡淡道。
“成與敗,就看誰快了。”
折可適望着輿圖上那條被硃筆勾勒出的進軍路線,哈哈大笑。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天都山南麓。
晨霧鎖住了整條山道,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便看不見人影。
卻有無數旌旗在山脊上若隱若現,戰鼓聲、號角聲、馬蹄聲從晨霧深處傳來,此起彼伏,又捉摸不定。
山道兩側的叢林中,數百處篝火同時燃起,濃煙滾滾,直衝天際。
守在天都山南麓各處隘口的西夏斥候,望着漫山遍野的旌旗與濃煙,臉色都變了。
他們不敢怠慢,翻身上馬,拼命往北狂奔而去。
而在這些疑兵的側後方,姚雄勒馬而立。
他身後是三千鐵甲步卒,正在河谷出口處挖掘壕溝、設置拒馬。
姚雄的目光越過晨霧,落在遠處天都山的山脊線上,面上沒有絲毫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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