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既然如此,爲何打了這麼多年,勝少敗多?”
向太后沉默了。
趙似目光平靜。
“不是將士不肯用命,是朝廷不肯放手。”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朝以文御武,祖宗之法,本是爲防武人做大、重蹈五代覆轍。”
“可防備過了頭,便成了掣肘。”
“一路經略使,品秩不過從三品,麾下兵將不過萬餘,卻要面對西夏數萬鐵騎。”
“而朝廷給他們的權力呢?調一支偏師,須報樞密院覈准。”
“移防一處寨堡,須有政事堂調文。”
“連臨敵陣前,是進是退、是攻是守,都要等汴京的旨意。”
“汴京距西北邊陲千餘里,一來一回,快馬也要十餘日。”
“等旨意到了,戰場上的形勢早已天翻地覆。”
“前線將領明知該進,卻不敢進。”
“明知該退,卻不敢退。”
“因爲若是違了旨意,勝了未必有功,敗了必然是死罪。”
“久而久之,誰還敢臨機決斷?”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更有一樁——監軍。朝廷派往前線的監軍,多是內侍出身,不懂兵事,卻掌着監軍之權。”
“將領每有舉措,必先請示監軍。監軍點頭,方能行事。”
“監軍搖頭,便只能作罷。這仗還怎麼打?”
“更有甚者,監軍之中不乏邀功之輩。”
“將領在前方浴血奮戰,他在後方寫奏疏,說某某指揮不力、某某貽誤戰機。”
“朝廷遠在千里之外,只見奏疏,不見戰場,自然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最後一條——分權。”
“朝廷爲防止一路經略使權柄過重,往往在同一路設置多支互不統屬的部隊。”
“經略使、兵馬都監、鈐轄、都巡檢,各領一軍,各聽樞密院調度。”
“名目上看,是互相配合。實際上呢?”
“各有各的算計,各有各的靠山。臨敵之時,誰也不服誰,誰也不聽誰。”
“西夏人來了,各自爲戰,互相觀望。”
“一軍潰敗,他軍不但不救,反而趁勢撤走,把友軍的側翼暴露在敵人面前。”
他放下手,目光直直地看着向太后,一字一句地說道。
“娘娘,這就好比一個武藝高強的壯漢,卻被人用鐵鏈鎖住了雙手雙腳,嘴裏還塞着塊破布。”
“縱使他有萬夫不當之勇,也只能站在那裏,任人毆打,毫無還手之力。”
“若把這些鐵鏈解開,把他嘴裏的破布取出來,讓他放開手腳去打。”
“說實話,娘娘,不是兒臣自大。就周圍這些土雞瓦狗,沒有一個能打得過我大宋的。”
向太后看着趙似,看了很久。
這孩子說的這些,句句都說在了點子上。
兵不識將,將不知兵,是太宗定下的祖制。
這看似是防止武將址粗e,實則讓前線軍隊如同一盤散沙。
更何況,自太宗高梁河之敗後,大宋對遼的策略,便從進攻轉爲了防禦。
那些原本應當是收復河山的軍隊,被一道道枷鎖所縛,最終只會原地踏步,被動挨打。
但這些弊端都在明眼人心裏,可誰又敢去碰?
這些祖制家法,每一道都來自他們趙氏的宗廟,每一條都是先帝們爲了防止大宋重蹈唐末五代覆轍而設。
要把這些鐵鏈都拆了,談何容易?
難道這些先帝都錯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炭盆裏的炭火都暗下去了幾分。
然後她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你不怕?”
趙似搖了搖頭,聲音平靜而堅定。
“不是兒臣不怕。而是兒臣自信——能壓服他們。”
他抬起眼,看着向太后,一字一句地說道。
“放開手腳,讓他們去打。勝了,是兒臣用人得當,天威所至。”
“敗了,是兒臣識人不明,自有兒臣替他擔着。”
“但若有人想趁兒臣放手之際,做些不該做的事。”
“那便要問問他,有沒有那個本事,扛得住兒臣的刀。”
這話說得極淡。
可落在向太后耳中,卻是讓她心頭震動。
向太后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若是之前,吾自當你自負。”
她微微搖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而如今……娘娘倒是信了一些。”
她放下茶盞,靠在軟榻上,目光落在他身上。
“畢竟能說服政事堂那幾位宰執可不容易。”
“罷了,你既有此志,吾也不勸了。”
“跟吾講一講,你是怎麼勸服那些宰執的?”
趙似聞言便將方纔福寧殿偏殿裏發生的事簡要說了一遍。
末了,他深深嘆了口氣,聲音裏帶着幾分疲憊與無奈。
“娘娘,您說這些人——真擔得起國家宰執的重任麼?”
向太后聽他講完,卻笑着說道。
“趨利避害,人之常情。”
“你不必着急。你還年輕。有些人現在能用,便先用着。”
“不能用的,以後再換。你是皇帝,有時候,是可以不講理的。”
趙似抬起頭,看向向太后。
向太后看着他,目光裏帶着幾分過來人的通透與慈祥,繼續說道。
“當然,也不能一直不講理。否則,天下人心會不服。”
“這其中的分寸,你慢慢便能拿捏得準了。”
趙似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頷首,低聲道:“兒臣明白。”
向太后看着他這副虛心受教的模樣,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她忽然伸手,從自己髮間取下一支鳳釵,又從腕上褪下一對羊脂白玉的鐲子,放在小几上,往趙似面前推了推。
“這個,還有其他一些首飾,你都拿去,充作軍資。”
趙似臉色一變,連忙站起身來。
“娘娘!這如何使得!這是您的體己之物——”
“坐着。”
向太后抬手打斷了他。
“吾都這把年紀了,難道還能戴進棺材裏去不成?”
“吾拿出首飾去給前方打仗,前方將士知曉了,定會更加拼命。”
“而朝中百官,也會知曉咱們娘倆的決心。”
趙似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向太后微微一笑,伸出手,握住了趙似的手。
她的掌心依舊微涼,卻握得極穩。
“吾方纔還沒說完。你比你阿爹強的地方,不止是膽子大。”
趙似看着她,嘴脣微微動了動,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你比你阿爹,更能扛事。”
向太后抬手輕輕拂過趙似的臉頰,目光裏滿是慈愛與欣慰。
“這點,像你阿爹,又不全像。”
趙似低下頭,看着那隻蒼老而微涼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眼,看着向太后,問了一句。
“娘娘,您爲何如此信我?”
向太后聞言,微微一笑,抬手再次握住了趙似的手,輕輕拍了拍。
“爲娘有的選麼?”
“況且,你方纔已把事情說得那麼明白了——吾能不支持麼?”
第59章 讓他回來跟朕講條件麼?
元符三年二月十八,清晨。
福寧殿偏殿的燭火燃了一夜,燭芯上結着長長的燈花,被晨風輕輕一拂,便簌簌落了一案。
趙似坐在書案後,手裏捏着一份從永厚陵送來的札子,眉頭微微蹙着。
目光落在那一行行端方嚴正的墨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窗外傳來一陣輕而穩的腳步聲。
簾子被輕輕挑起,梁從政一身素白官袍,趨步而入,在書案前數尺處站定,躬身行禮。
“官家,衢州龍游縣令宗澤,已至汴京近郊。臣已遣人於南薰門外迎候。”
趙似放下手中的札子,抬起頭來,眉間那點褶皺緩緩舒展開。
“算算日子,從衢州到汴京,兩千餘里路,便是尋常驛馬也要走十日。”
“他倒是到得快。怕是星夜兼程罷。”
梁從政垂手道:“官家所言極是。”
“據皇城司沿途探報,宗澤自接旨後便即刻啓程。”
“每日行路極早歇極晚,方有如此速度。”
趙似微微頷首,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你去安排一下。先讓他在驛館好好歇息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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