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他看着馮成,語氣愈發鄭重。
“王厚是王韶的兒子,自幼在熙河軍中長大,對河湟地勢瞭如指掌。”
“論打仗,他比朕懂,比你更懂。”
“所以——你到了前線,絕不能對他的指揮橫加干涉。聽明白了麼?”
馮成張了張嘴,臉上露出幾分惶恐。
“奴婢……奴婢明白了。可是官家,若王將軍他……”
“用人不疑。”趙似打斷了他。
“朕既然讓他做西路軍的主帥,便信他能打好這一仗。”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替朕帶句話給王厚。”
馮成連忙躬身,屏息靜聽。
“就說——朕相信你的能力,希望你能好好處理青唐吐蕃的事。”
“前方戰事,朕不遙制。後方諸事,有朕在,不必有後顧之憂。”
馮成在心中將這幾句話默唸了一遍,牢牢記下,才鄭重地躬身道。
“奴婢一定把話帶到。”
趙似點了點頭,目光又在馮成身上停了片刻。
“馮成。”
趙似的聲音忽然放低了些。
“你是跟着朕從簡王府出來的。”
馮成渾身一震,抬起頭來。
趙似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輕輕拍了拍馮成的肩膀。
“多學習,多鍛鍊。明白麼?”
馮成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間便紅了。
他“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
“官家!奴婢愚鈍,蒙官家不棄,給奴婢這般天大的機會。”
“奴婢……奴婢便是肝腦塗地,也絕不負官家所託!”
“好了好了。”
趙似伸手將他拉了起來,語氣裏帶着幾分無奈。
“你在朕面前別老跪。”
馮成站起身來,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卻不說話,只是垂着頭,肩膀還在微微發抖。
趙似看着他,又道:“對了,還有一件事。”
馮成連忙斂了神色,躬身聽命。
“讓皇城司派人去衢州龍游縣,告訴縣令宗澤。”
“路過汴京的時候,來一趟宮裏。朕有話跟他說。”
馮成在心中將這道旨意念了一遍,躬身應是。
趙似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揮了揮手:“去吧。”
...
殿門輕輕合攏。
趙似站在原地,聽着馮成的腳步聲在廊道里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朔風的呼嘯聲中。
趙似站在書案前,看着殿門合攏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半晌後。
他收回目光,邁步往殿外走去。
廊下的白紙燈辉陲L中輕輕搖晃,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沒有乘輦,只是步行,穿過長長的甬道,往慈德殿的方向走去。
兩刻鐘後,他站在了慈德殿門前。
殿門半掩着,門縫裏透出昏黃的燭光。
守在門外的女官見他來了,連忙躬身行禮,正要進去通報,趙似擺了擺手,示意不必驚動。
他輕輕推開門,邁步而入。
殿內的藥味比前幾日淡了些,卻依舊濃郁。
向太后沒有躺在牀上。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常服,肩上披着一件的大氅,正倚在軟榻上,手裏捧着一卷書,藉着燭光看得入神。
她的面容依舊蒼白,但比起前幾日已是好了許多。
趙似站在門口,看着軟榻上那個捧書靜讀的身影,心中那股焦躁與疲憊,竟莫名地消散了幾分。
他走上前去,在軟榻前數尺處站定,躬身行禮:“兒臣參見娘娘。”
向太后放下書卷,抬起頭來,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伸手虛扶了一下。
“官家來了。不必多禮,過來坐。”
趙似直起身,走到軟榻旁的圓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臉上,仔細端詳了一番,纔開口問道。
“娘娘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
向太后輕輕擺了擺手,將手中的書卷放在小几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繼續說道。
“御醫說再喫幾服藥便無大礙了。倒是你。”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趙似的臉頰。
那個掌印早已消了,只餘下極淡的一絲紅痕,被燭光一照,若不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趙似微微側了側臉,輕聲道:“娘娘不必掛心,兒沒事。”
向太后收回手,靠回軟榻上,目光落在他臉上,看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官家,吾已經聽說西北的事情了。”
“你真的已經決定要打這一仗麼?”
趙似微微一怔。
他沒想到太后開口第一句便是這個。
不過他很快就釋然了。
朝中鬧出那麼大的動靜,安燾被削職爲民,章楶升任樞密使,十萬大軍西出,內帑盡數充作軍資。
這些事,太后雖在病中,又豈會不知。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目光平靜地看着向太后。
“娘娘,不是兒想打,是不得不打。”
向太后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等他說下去。
趙似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我大宋立國至今,已經開過太多先例了。”
“以土地換和平,以歲幣買安寧——這個想法,已經深入朝野上下的骨髓了。”
“上至樞密使,下至州縣小吏,人人都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打不過,就讓。讓了,便能安穩幾年。”
“安穩幾年之後,等別人胃口大了,再來,那就再讓。”
“一讓再讓,讓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他轉過頭,目光直視向太后。
“娘娘,若哪天,這天下的文武百官、士子百姓,都覺得用土地換和平是天經地義、是合理可以接受的。”
“到那一天,我大宋,便離危亡不遠了。”
“兒臣發誓,從今日開始,這風氣得改了。徹徹底底的改。”
“祖宗疆土,哪怕一寸,也不可與人。”
第58章 吾能不支持麼?【求月票,推薦票】
向太后怔怔地看着他。
燭火在兩人之間輕輕搖曳,將趙似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他那雙眼睛在燭光下格外明亮,那裏面有某種她既熟悉又陌生的東西。
熟悉,是因爲她見過。
四十年前,神宗皇帝趙頊坐在福寧殿的御座上,也是這樣一雙眼睛。
說着“當更革天下之弊”,說着“恢復漢唐舊疆”。
那時候的神宗,也才二十出頭,也是這般鋒芒畢露。
可他終究沒能走到那一步。
熙寧變法耗幹了他的心血,與遼國劃界的屈辱磨平了他的棱角,永樂城之敗更是徹底擊垮了他。
她還記得,神宗臨終前那段日子,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覺。
披着衣裳坐在御案前,看着牆上那幅輿圖,一看就是一整夜。
他在看那片被遼人割走的河東土地。
在看那片被西夏反覆爭奪的橫山防線。
在看那座他至死都沒能收回的燕雲十六州。
向太后的眼眶微微泛紅。
她垂下眼簾,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
才緩緩抬起頭來,看着趙似,嘴角浮起一抹苦澀的笑意。
“你真像你阿爹。”
趙似沒有說話。
向太后頓了頓,又道:“只不過,你比你阿爹膽子更大。”
她放下茶盞,靠在軟榻上,目光落在他臉上。
“官家,你方纔說的那些道理,吾都懂。”
“神宗皇帝當年,說的也是這些道理。可你想過沒有——若輸了,怎麼辦?”
趙似搖了搖頭,神色平靜。
“娘娘,我大宋禁軍的裝備、糧餉、訓練,皆是當世最強的。”
“河東路的鐵甲,一副重六十斤,甲葉千二百片,冷鍛而成,西夏人的箭頭射在上面,不過是留下一道白印。”
“神臂弓,三百步外可洞穿重甲,遼人稱之爲‘神臂弩’,聞風喪膽。”
“鳳翔府的斬馬刀,刃長三尺,柄長四尺,一刀下去,人馬俱碎。”
“這些,皆是當世最精良的軍械,沒有敵手能與之比肩。”
“更不必說糧餉。大宋禁軍一卒之歲費,抵得上西夏五卒、遼國三卒。”
“西北各路州軍,常年屯糧數百萬石。”
“朝廷每年撥付的軍資,單是熙河一路便在一千萬緡以上。”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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