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趙似揉了揉額角,隨手指向一名當值內侍。
“你。”
那內侍連忙上前。
“奴婢在。”
“去尚書內省。”
“傳周令儀來福寧殿。”
“朕有些事情要問她。”
內侍躬身領命。
“喏。”
趙似走到御案後坐下,看着案上堆積的札子,卻一份也沒有翻開。
他如今最想問的,並不是周令儀如何發現那六人枉死。
而是宮中這些年,究竟還有多少人以替天子辦事之名,做過天子從未准許之事。
有多少事,在瞞着他這個天子,而梁從政在這件事裏,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第328章 漢唐宦禍,已在宮門
不到兩刻鐘,周令儀便被帶入福寧殿。
進殿後,她走到御階前,屈膝便要行大禮。
趙似抬了抬手。
“免了。”
周令儀動作一頓,仍舊俯身拜道:“臣周令儀,參見官家。”
趙似沒有再攔,只等她行完禮,才指了指一旁。
“不必站得那麼遠。”
“到前面來說。”
周令儀向前走了幾步,低頭候命。
趙似打量着她。
這個女人已年過五十,在宮中待了近四十年,從最末等的女史,一步步做到正四品司宮令。
尚書內省掌宮人名籍、品秩、遷補與教習。
宮中數千女官宮娥,誰入宮,誰出宮,誰被遷往何處,都繞不開她。
論對宮闈內情的熟悉,梁從政未必勝過她。
趙似放下手中的札子。
“周司宮。”
“你可知朕召你來,所爲何事?”
周令儀沒有遲疑。
“臣知道。”
趙似點了點頭。
“既然知道,那便將你所知之事都說出來。”
“記住。”
“朕要聽的,是全部。”
周令儀抬起頭。
她原以爲,官家召見自己,只會問女兒枉死之事。
可聽這幾句話,分明不是如此。
不過轉念一想,她便已想通。
那六條人命已有皇城司在查。
誰抓的人,誰動的刑,誰僞造供狀,遲早都能查清。
官家真正想問的,是宮中那些從未擺到御前的事。
那些被層層遮掩、彼此默契,最後以一句小事搪塞過去的舊賬。
周令儀在宮中熬了近四十年,見過太多這樣的事。
宮裏人多。
有人求財,有人求權,有人只求保住性命。
上至都知、押班,下至灑掃宮人,人人都有自己的門路,也都有不願讓旁人碰的地方。
只要不鬧到御前,不驚動朝臣,許多事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今日你替我遮掩。
明日我爲你行個方便。
這便是宮中的規矩。
也是許多人活下去的法子。
換在半月以前,周令儀縱然來到御前,也未必肯把所有事情說透。
有些事說出來,得罪的不是一兩個人。
而是一張盤根錯節的大網。
可她的女兒死了。
十六歲的孩子,入宮不到三個月,被人強按着手畫了押,又在後院活活杖斃。
屍身裹在破席裏,從宮門側道抬了出去。
連一副薄棺都沒有。
她若還替這些人守規矩,還有何顏面去見自己的女兒?
周令儀緩緩跪下。
膝蓋落在金磚上,發出一聲輕響。
“官家。”
“臣要說的事情很多。”
“有些只是臣親眼所見,有些是臣從宮人處聽來,後來又暗中覈驗過。”
“臣不敢保證樁樁皆有實證。”
“但臣今日所言,絕無半句有意欺君。”
趙似看着她。
“你只管說。”
“是真是假,朕會讓人查。”
周令儀低下頭。
“臣先說宮中採買。”
“後宮各殿、御膳房、尚食局、御藥院若需添置物件,皆須先報入內內侍省,再由太府寺覈驗,度支司定價,最後呈御前用印。”
“依朝廷章程,已經層層設防。”
“可賬上的數字,仍舊能改。”
趙似問道:“如何改?”
“加數。”
周令儀答得乾脆。
“一座宮殿每月需炭一千斤,賬上可寫一千一百斤。”
“御膳房需羊五十隻,賬上便報五十五隻。”
“裁衣需絹三百匹,便向外朝申領三百三十匹。”
“每筆只添一成,最多不過兩成。”
“看着不多,也不會引人留意。”
“可禁中數千人,每月採買何止百項。積少成多,一年下來,便不是小數目。”
趙似的手指在案上停住。
“多出來的東西呢?”
“有些從未送進宮。”
“賬上寫着驗收入庫,實際上商戶只送了原數。”
“多出的貨款,由內侍與商戶私分。”
“還有一些確實進了宮,隨後又被人從側門叱鋈ィD手售賣。”
趙似眉頭越皺越緊。
大宋禁中採買,流程已算嚴苛。
提請、覈驗、定價、批准、交付、入庫,一環扣着一環。
可規矩再密,也須由人來辦。
只要幾處經手之人互相勾連,再嚴的法也會被撕開口子。
他沉默片刻。
“繼續。”
周令儀又道:“內東門供奉司也是如此。”
“凡寶貨名物、四方貢獻、市易件值,皆由有司交付,再納入禁中。宮中修造、筵設與臨時需索,也多由其預先排辦。”
“官家即位後,屢次裁減宮中用度,內東門供奉司經手的採買已少了許多。”
“可急買之事,並未斷絕。”
趙似眼神一冷。
“朕何時下過急買的旨意?”
所謂急買,便是繞過部分覈驗流程,以宮中急用之名,直接從民間購置貨物。
歷代宮廷都少不了此事。
最易擾民,也最易滋生貪墨。
趙似登基以後,便不再以御前之名行急買。
“官家沒有下過。”
周令儀伏在地上。
“但有人拿着內東門供奉司的牌子,稱奉御前口諭,向京中商戶索取金銀、香藥、綾羅與珍玩。”
“商戶不敢拒絕,只能照數交付。”
“事後外朝查問,供奉司便說是宮中臨時所需。”
“宮中查問,又說東西已經交給外朝有司。”
“兩邊賬目各有說法,最後便成了一筆糊塗賬。”
趙似盯着她看了半晌。
“你說了這麼久。”
“句句都在講入內內侍省與內東門供奉司出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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