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章相公,藥才服下,不妨再等一會兒。”
“不等了。”
章楶握住手杖,試着走了兩步。
步子雖慢,卻很穩。
“前頭那些人已經等得夠久。”
宗澤盯着他的臉,心中非但沒有鬆快,反倒愈發沉重。
這藥見效越快,便越說明藥性猛烈。
眼前這份精神,是從章楶僅剩的元氣裏強奪來的。
三個時辰一過,誰也不敢去想後果。
折可適站在門邊,喉頭動了幾下,最終只拱手說道:“章帥,末將扶您過去。”
章楶瞥了他一眼。
“老夫還沒到要人抬着走的地步。”
他說完,拄杖出了房門。
日光落在廊下,照得老人兩鬢雪白。
宗澤與折可適一左一右跟在身後。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只將腳步放慢,隨着章楶一步步朝前堂走去。
剛過院門,章楶忽然停下。
“遵正。”
折可適立刻應道:“末將在。”
“外頭那些人,可都到了?”
“西北諸路應到將領,共七十三人,盡數到齊。”
“好。”
章楶點了點頭。
“种師中呢?”
“正在前堂候命。”
“讓他擂鼓聚兵。”
折可適怔了一下。
“聚全軍?”
“諸營將校皆到校場。”
章楶抬眼看向遠處營牆。
“既然要正軍法,便不能關起門來殺。”
“要讓所有人都看見。”
折可適神色一肅,抱拳應道:“喏!”
前堂內,袑⒁呀浀攘私鼉蓚�時辰。
有人低頭飲茶,有人閉目養神,還有人時不時朝後堂方向張望。
聽見腳步聲,堂中腥她R齊起身。
章楶拄杖跨過門檻。
“見過章相公!”
“見過折樞密!”
“見過宗侍郎!”
七十餘人一同行禮,聲勢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
章楶面色紅潤,腰背也挺得筆直,單從外表看,哪裏還有半分昨日病重不起的模樣。
不少將領見了,心中暗暗鬆氣。
只有少數跟隨章楶多年的舊將,盯着那張反常的臉,眉頭漸漸皺緊。
章楶掃過腥耍呛堑溃骸岸甲嗽S久吧?”
一名將領拱手道:“章相公爲國操勞,我等多等片刻也是應當。”
“少說好聽的。”
章楶手杖往地上一頓。
“這裏地方小,話也說不開。”
“去校場。”
袑⒈舜丝戳艘谎郏闹心歉翌D時繃緊。
若只是審郭彥,軍府正堂足矣。
如今卻要去校場。
顯然不會只問幾句話。
章楶轉頭看向种師中。
“擂鼓。”
种師中抱拳領命。
“喏!”
片刻後,沉重鼓聲響徹鎮戎軍。
咚!
咚!
咚!
一聲接着一聲,營中士卒紛紛放下手中活計,披甲執械,依各營旗號趕往校場。
各營都頭、指揮使也迅速歸隊。
不過兩刻鐘,偌大校場便站滿了人。
旌旗迎風翻動。
數千甲士列陣肅立,只餘甲葉偶爾碰撞之聲。
點將臺下方,西北諸路將領依官職高低站成數列。
鎮戎軍的將領站在最前。
章楶走上點將臺。
臺階不高,他卻走得很慢。
宗澤幾次想伸手,最終還是忍住了。
章楶既不願讓人看出虛弱,他便不能當着全軍的面去扶。
等老人站穩,折可適與宗澤分列左右。种師中則立於臺階之下,按刀肅立。
章楶向前走了兩步。
校場中的目光盡數落在他身上。
“今日聚兵,不爲點閱,也不爲操練。”
他的聲音不算洪亮,卻藉着臺前傳令兵,一層層傳向校場各處。
“只爲兩件事。”
“正國法。”
“正軍法。”
人羣中頓時多了幾分肅殺。
章楶轉頭看向折可適。
“遵正,具體是何事,你來說。”
折可適抱拳。
“喏。”
他上前一步,目光掃過臺下袑ⅰ�
“鎮戎軍左廂第八營指揮使郭彥,因朝廷清查軍籍、覈定空額,心懷怨望。”
“本月初,郭彥召集軍中都頭、軍校飲酒。”
“席間妄稱朝廷整軍,是奪武人之利。”
“又言本樞密入樞密院以後,忘卻西軍舊部。”
“更稱官家年少,不知軍務,只會聽從文臣擺佈。”
最後一句落下,校場中霎時死寂。
諸將臉色都變了。
罵折可適,尚可說是上下不和。
非議整軍,也能說是一時牢騷。
可妄議天子,便是另一回事。
折可適繼續說道:“經章相公、本樞密與宗侍郎審問,郭彥對所犯罪行供認不諱。”
“同席十三人,口供亦可互相印證。”
“案情明白,無可置疑。”
章楶抬了抬手。
“帶上來。”
种師中立即轉身喝道:“押郭彥!”
十餘名軍士從校場一側走出。
郭彥披頭散髮,雙手反綁,腳下拖着鐐銬,被兩名軍士押到點將臺前。
幾日牢獄已經磨盡了他最後那點氣焰。
面對數千袍澤,他沒有抬頭,只跪在地上,盯着眼前被塵土染白的膝蓋。
章楶看了他一會兒。
“郭彥。”
郭彥喉嚨滾動,啞聲答道:“罪將在。”
“你昨日寫了一份供詞。”
章楶從袖中取出一張紙。
紙張折了數道,被他握在手裏。
臺下諸將的目光瞬間聚了過去。
不少人臉上仍不動聲色,袖中的手卻悄然攥緊。
章楶展開紙張。
“你在供詞中說,軍中貪墨軍餉,本就是多年慣例。”
“人人都貪。”
“誰又沒貪過?”
“朝廷核軍籍、查空額,是要斷諸將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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