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你越是不見,他越覺得自己說中了要害,往後只會追得更緊。
“罷了。”
“讓他去御苑。”
“朕看見福寧殿便想歇息,不想在這裏聽人說教。”
趙似說罷,轉身朝殿外走去。
梁從政趕忙跟上,又朝那名內侍使了個眼色。
“還不快去請陳中丞。”
“喏。”
不過半刻鐘,陳師錫便在內侍引領下來到御苑。
初春時節,苑中草木才添新芽,亭外幾株梅花尚未落盡,風吹過水麪,帶起一層細紋。
趙似坐在亭中,手邊擺着茶盞,神色看不出喜怒。
陳師錫走到亭前,整了整衣冠,持笏行禮。
“臣陳師錫,參見官家。”
趙似沒有讓他起身,只低頭撥了撥茶湯。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
“朕可受不起陳中丞這一禮。”
“萬一哪裏坐得不正,哪裏做得不對,又要挨中丞一番訓斥。”
“到時候中丞再拿堯舜禹湯說朕,朕這福寧殿怕是也住不安穩了。”
陳師錫直起身子,臉上沒有多少變化。
“官家若沒有做錯,臣自然不該說。”
“可官家若做錯了,臣便該說。”
趙似端起茶盞,才喝了一口,險些被這句話嗆着。
他把茶盞磕在石桌上,抬手指向陳師錫。
“好你個陳師錫。”
“你的膽子當真越來越大了。”
“朕在垂拱殿沒有追究你犯顏之罪,你倒追到後宮來了。”
“朕不肯見,你還堵在福寧殿外不走。”
“怎麼,你真以爲朕脾氣好,便可任你肆無忌憚?”
陳師錫梗着脖子說道:“臣不敢以官家寬厚爲倚仗。”
“臣是御史中丞。”
“御史若見錯不言,見邪不糾,便是尸位素餐。”
“與其讓臣站在朝中裝聾作啞,官家不如現在便罷了臣。”
趙似冷笑道:“你倒會拿辭官嚇朕。”
“臣不是嚇官家。”
陳師錫抬起頭,望向亭中天子。
“臣只想問官家一句。”
“孫慶之事,官家當真毫不知情麼?”
趙似眼中的怒意少了一分。
陳師錫繼續說道:“官家若說一句不知,臣今日便辭去御史中丞之職,再向蔡相公賠罪。”
“是臣無憑無據,妄加揣測,臣願以去職正朝綱。”
亭中安靜下來。
梁從政站在數步之外,連呼吸都放輕了。
趙似當然可以說不知。
事實上,蔡京要用誰,要孫慶如何去樊樓,事前從未稟報過他。
可蔡京爲何這樣做,趙似比誰都清楚。
那句大宋江山究竟姓趙還是姓孔,也是他讓梁從政傳過去的。
真說自己全不知情,不過是在拿字眼糊弄陳師錫。
趙似沉吟許久,終於擺了擺手。
“你有話便說。”
陳師錫卻答道:“該說的,臣在垂拱殿已經說完了。”
“臣今日來,只想請問官家。”
“天子該不該默許臣下以一名新科進士的前程爲餌,去引導朝堂風向?”
趙似心裏那股火又冒了出來。
“有些事,你不知道,朕知道。”
“有些人,你看不透,朕看得透。”
“別以爲自己站在御史臺,便能將天下黑白全都分清。”
“你今日說蔡京手段不光彩,朕不反駁。”
“可孔延之仗着聖人之後的身份,辱罵朝廷命官,滿朝卻無人敢替國法說一句硬話。”
“朕若不用些手段,那些人口中的聖人顏面,便能壓過大宋律法。”
陳師錫說道:“所以官家便可犧牲孫慶?”
“若不是他心術不正,蔡京便是許他宰相之位,他也不會去樊樓鬧事。”
陳師錫追問道:“官家,孫慶寒窗幾十年,家中田產耗盡,老母年近七十,妻兒都在等他養活。”
“朝廷給了他功名,卻不能給他差遣。”
“蔡相公看準了他的窮困,遞給他一條路,再讓他用一生前程來換。”
“官家,這樣做對麼?”
趙似拍案而起。
“朕知道孫慶可憐,也知道蔡京所行不算光明。”
“可朕要推行新政,要做的是開天闢地的大事。”
“吏員入品,重定商稅,整頓禁軍,往後還有更多舊制要改。”
“這些事哪一樁不得罪人,哪一樁不會傷及一些人的利益?”
“朕每走一步,都有人拿祖制攔朕,拿聖賢壓朕,拿天下士心嚇朕。”
“若朕凡事只求清白,只求史官寫一句仁厚,那這天下還改不改了?”
陳師錫沒有接話。
趙似走出亭中,站到他面前。
“你覺得蔡京是奸臣,你是忠臣。”
“可在朕眼裏,奸也好,忠也罷,都是後人寫在史書上的兩個字。”
“朕要的是能臣。”
“能替朝廷辦事,能替百姓解困,能把朕的新政落到州縣的臣子。”
“蔡京做得過了,朕自然會罰。”
“可朕不需要你每日來提醒,誰是忠,誰是奸,誰該用,誰不該用。”
陳師錫看着趙似,許久沒有出聲。
趙似以爲他總算聽懂了,胸口那股氣也平了少許。
可過了片刻,陳師錫卻問道:“官家能保證後世之君,都如官家一般麼?”
趙似眉頭一皺。
“什麼意思?”
“官家有聖主之資,臣信。”
“官家所行諸政,是爲大宋富強,是爲百姓安寧,臣也信。”
陳師錫將笏板捧在胸前。
“官家知道誰能用,知道誰該防,也知道何時該進,何時該退。”
“可後世之君呢?”
“他們也能分清忠奸,駕馭能臣麼?”
“若百年之後,有一位天子看到官家今日的功業,又看到官家所用的手段,便以爲自己也能效仿。”
“可他沒有官家的眼光,沒有官家的志向,只是一個好大喜功之君。”
“他也說自己要做大事,也說路上難免有人犧牲。”
“那時,官家今日所行,會不會成爲他殘害忠良、禍亂天下的藉口?”
趙似站在亭前,久久無言。
風從水面吹來,梅枝晃了幾下,幾片殘花落在石階旁。
這番話,他此前確實沒有細想。
制度一旦留下,後人便會沿用。
帝王不守規矩,臣下揣摩上意,以小惡成大事,落在他手裏或許尚能控制。
可落到昏君手中,便可能成了無數人的災難。
過了許久,趙似纔開口。
“朕會想辦法。”
陳師錫搖頭道:“官家,天子若不肯守規矩,誰能遏制?”
“御史進諫,可以貶。”
“宰執反對,可以換。”
“百官不從,也可流放。”
“再換上一批聽話的人,對天子而言很難麼?”
趙似看着他,心中那點怒氣慢慢散去。
“伯修,你說的確實有理。”
這是趙似今日第一次稱他的字。
陳師錫神色稍緩,卻仍沒有退讓。
趙似重新坐回亭中,抬手示意他也坐。
“可此一時,彼一時。”
“就算朕今日不用這些手段,便能保證後世都是明君麼?”
“不可能。”
“天下沒有千年萬年的王朝,昏君也一定會有。”
“難道因爲怕後人學壞,朕今日便什麼都不做?”
“民間有句話,兒孫自有兒孫福。”
“今日你說的這些,朕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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