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其餘官員雖未出班,目光卻都落到了御史手中的彈章上。
趙似端坐御座,眉梢抬了抬,臉上露出幾分意外。
“還有這種事?”
“朕昨日未曾聽聞。”
那名御史持笏答道:“官家,此事發生在昨夜亥時三刻,開封府連夜拿人,待審問完畢,宮門已經落鑰。”
“臣等也是今日入宮之前,才從開封府拿到案卷與證詞。”
“開封府、大理寺、刑部皆有官員可以作證。”
“樊樓主事、夥計與昨夜同席食客,也都可以作證。”
趙似聽完,目光轉向文臣班列。
“開封府事溫益何在?”
班列中很快走出一名中年官員。
溫益持笏來到殿中,躬身行禮。
“臣在。”
趙似問道:“方纔御史所奏,可是實情?”
溫益沒有遲疑。
“回官家,確有此事。”
“昨夜樊樓派人報案以後,開封府差役前去拿人。”
“孫慶當時尚有醉意,口中仍說自己已有官身,樊樓若敢催逼,便是不敬朝廷命官。”
“待押回府衙,過了約莫一個時辰,他酒醒了一些,也承認先前所言。”
趙似問道:“酒錢呢?”
“未付。”
“爲何不付?”
溫益斟酌片刻,答道:“依孫慶所說,他昨夜得意忘形,又多飲了幾杯。”
“樊樓掌櫃前來討要酒錢時,他一時昏聵,才說出那些胡話。”
“他並非真想賴賬。”
“今日酒醒以後,他願意補救。”
趙似來了些興致。
“如何補救?”
“孫慶願雙倍付還酒錢,並向樊樓掌櫃賠禮。”
溫益拱手說道:“他還說,自己二十餘年苦讀,好不容易得了進士出身,只因一場醉酒犯下大錯,心中已經悔恨。”
“請朝廷念其初犯,從輕發落。”
溫益話音才落,御史班中便傳來一聲冷哼。
先前出班彈劾孫慶的御史抬起笏板。
“若事後補救便能免去罪過,那還要《宋刑統》做什麼?”
“殺了人,再給苦主家中送些錢,是否也能算補救?”
“盜了財,再將財物還回去,是否也能不問?”
溫益皺眉道:“本官只是轉述孫慶供詞,未曾說他可以免罪。”
那御史說道:“溫府尹方纔言語之間,處處都在替孫慶開脫。”
“醉酒,悔恨,初犯,雙倍賠償。”
“這些話聽起來,倒像樊樓逼着一名新科進士犯了錯。”
溫益臉色有些難看。
“御史言重了。”
“開封府審案,既要查他的罪,也要將他的供詞如實呈報。”
“難道只許說他有罪,不許說他如何辯解?”
眼看二人要爭起來,趙似抬手壓了壓。
“好了。”
“溫卿依案卷回話,沒有什麼錯。”
“不過御史所言也有道理。”
“若犯事之後賠錢便可免責,律法確實成了擺設。”
他沉吟片刻,目光越過幾列朝臣,落到前排一人身上。
“王覿。”
刑部尚書王覿持笏出班。
“臣在。”
趙似問道:“依大宋律法,此事該如何處置?”
王覿略作思量,開口說道:“《宋刑統》卷二十六《雜律》有言。”
“諸負債,違契不償,一疋以上,違二十日笞二十,二十日加一等,罪止杖六十。三十疋加二等,百疋加三等。各令備償。”
“孫慶在樊樓喫酒,雙方雖未立下書契,卻已有買賣之實。”
“若只依違契不償論,須先覈定酒錢,再看拖欠時日。”
“只是……”
趙似問道:“只是什麼?”
“若孫慶入樊樓時,原先便存着不付錢的心思,借飲食騙取財物,便不能只按負債不償論。”
王覿抬起眼來。
“可依贓值,準盜論處。”
殿內響起一陣低語。
負債不償與準盜論罪,聽着只差幾個字,刑罰卻不是一回事。
前者說到底還是欠債。
後者便成了盜竊。
若孫慶真被準盜論處,不但要受刑,官身與功名也很難保住。
趙似點了點頭。
“那麼,孫慶是存心不想給錢麼?”
王覿沒有馬上回答。
他側頭看了溫益一眼,又說道:“依開封府昨夜審問所得,臣以爲,孫慶事先或許沒有賴賬之心。”
“他昨日受人相邀,又自覺候缺有望,心中歡喜,故而去了樊樓飲酒。”
“席間喫酒過多,言行失度。”
“待樊樓掌櫃討錢,他見酒錢超出所帶錢財,面上掛不住,這才借官身壓人。”
“其行可惡,其罪當罰。”
“不過要說他從進入樊樓那一刻起,便存了騙取酒食之心,眼下證據不足。”
趙似聽完,輕輕頷首。
“也就是說,依刑部看,應按雜律處置,不宜準盜論罪?”
王覿拱手。
“臣以爲如此。”
“臣說完了。”
他正要退回班列,諫院之中卻有人邁步而出。
右司諫蔣之奇手持笏板,開口說道:“王尚書此論,臣不能認。”
王覿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蔣司諫有何高見?”
蔣之奇先朝趙似一禮。
“官家,酒能亂性,卻不能憑空生出一份膽子。”
“孫慶若仍是白身,他敢在樊樓喫酒不給錢麼?”
“他若沒有今科所賜的官身,可敢指着掌櫃說,討錢便是輕慢朝廷命官?”
王覿說道:“他借官身壓人,自有相應罪責。”
“可這不能證明他入樓之前便有賴賬之心。”
“爲何不能?”
蔣之奇盯着王覿。
“他身上無錢,卻仍在樊樓飲酒食肉。”
“等酒賬送來,又立刻搬出官身。”
“這說明在他心中,官身本就可以抵賬。”
“他所倚仗的不是錢,是朝廷給他的身份。”
“一個品行端正之人,哪怕喝醉了,也不會無端生出這等念頭。”
“他既敢說,便是早已覺得自己做了官,幾貫酒錢無需放在眼裏。”
王覿搖頭。
“蔣司諫這是誅心之論。”
“朝廷斷案,要看口供,要看物證,也要看前後所爲。”
“不能只因孫慶說了一句混賬話,便推斷他進樊樓時已有盜心。”
蔣之奇反問道:“若事事都要罪人親口承認,天下還有幾樁盜案能定罪?”
“哪個盜俦荒靡葬幔粫f自己只是臨時起意?”
“照王尚書這般論法,只要不在偷盜之前寫一封書契,說自己今日要去做伲悴荒茏C明他有盜心了?”
王覿眉頭皺起。
“本官何曾這樣說?”
“蔣司諫莫要曲解。”
御史班中也有人走出。
“官家,臣以爲王尚書所言有理。”
“孫慶有罪,此事無人否認。”
“可定罪須有證據。”
“諫院不能說自己猜到了孫慶的心思,便將猜測當成鐵證。”
蔣之奇轉頭看去。
“什麼叫猜測?”
“他帶的錢不夠,卻敢在樊樓大喫大喝。”
“掌櫃討錢,他又以官身相壓。”
“這兩件事連在一處,還不能說明他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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