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黃忠嗣回頭喚來隨行書吏。
“先安置車馬,再替我備兩張拜帖。”
書吏問道:“送往何處?”
“一張送大名府衙,拜會蔡知府。”
“另一張送河北都轉咚荆輹轰钍埂!�
書吏有些意外。
“郎君不是說,此番赴任不登門攀附,也不收沿途官員所贈財物麼?”
“上門知會,與攀附上官不是一回事。”
黃忠嗣看了他一眼。
“我途經大名府,卻連一張帖子都不遞,日後傳出去,旁人不會誇我清高,只會說我不懂禮數。”
“何況易州往後的錢糧、公文,是需要路過河北的。”
書吏連忙拱手。
“小人明白了。”
詹月娘跟着黃忠嗣走進驛館,忍不住笑道:“你如今也學會這些官場規矩了。”
“沒辦法。”
黃忠嗣嘆了一聲。
“做了官,便不能只顧自己舒坦。”
“該守的禮要守,該說的話也要說。”
黃忠嗣這邊準備遞拜帖。
而另外一邊,大名府衙後堂已經擺開宴席。
蔡卞坐於主位,樑子美坐在左側。
右側客位上,則是一名五十餘歲的儒者。
此人面容清瘦,身穿深色儒袍,說話時常以手撫須,正是孔氏族人孔延之,字景紹。
樑子美端起酒盞。
“景紹先生此番入京,士林各家都在等着。”
“待三月辯經開始,孔門經義一出,想必能讓那些年輕人知道,聖賢之學不可輕慢。”
孔延之舉盞回禮。
“梁漕使過譽了。”
“孔某入京,並非爲了與誰爭一時高下。”
“只是近來朝廷所行之政,多有令人憂慮之處。”
蔡卞問道:“孔先生所指,可是吏員入品?”
“正是。”
孔延之將酒盞放下。
“百工各有所長,朝廷徵用其才,未嘗不可。”
“可品秩乃國家名器。”
“如今一個賬房先生憑算盤便能入品,一個鐵匠憑几件農具也能入品,長此以往,士人苦讀經義,又有何貴?”
樑子美說道:“吏品終究不是官品。”
“想要由吏轉官,仍須通經義、作策論。”
“朝廷只是缺少懂實務之人,才另開一道門。”
“若連河渠、錢糧與營造都無人會做,光靠士大夫講經,也治不好天下。”
孔延之抬眼看向樑子美。
“梁漕使也認同此法?”
“我管着河北諸路錢糧。”
樑子美苦笑一聲。
“各州送來的賬冊,錯上一文兩文倒還罷了,有些能錯出幾千貫。”
“我讓下面官員覈查,他們經義寫得花團宕兀闷鹚惚P卻要問書吏。”
“若朝廷真能招來一些懂算學的人,我舉雙手贊成。”
孔延之眉頭皺起。
“朝廷官員自可研習算學,何必抬舉百工?”
蔡卞接過話頭。
“孔先生這話說來容易。”
“讀書人願意讀《論語》《孟子》,願意作詩填詞,卻未必肯低頭學幾年算學、農事與水利。”
“若人人都肯學,戶部與工部早便不缺人了。”
孔延之道:“這正說明如今士風浮躁,朝廷更該整肅士風,而非另立旁門。”
樑子美端起酒盞,朝蔡卞看了一眼。
二人今日設宴,是敬重孔氏名望,也想在辯經之前結一份善緣。
誰知酒才喝了兩盞,孔延之便先論起朝政。
蔡卞這些年在朝中幾經沉浮,如今雖被貶到大名府,身上仍有魯國公爵位,自然不會被幾句孔門正統壓住。
“景紹先生。”
蔡卞開口說道:“是不是旁門,要看能不能爲朝廷做事。”
“孟子言,徒善不足以爲政,徒法不能以自行。”
“讀了聖賢書,卻連一縣百姓爲何受窮都不願看,這樣的人便算正途麼?”
孔延之抬起眼來。
“蔡公此言,是說孔某隻會空談?”
“我沒這個意思。”
蔡卞端起茶盞。
“只是朝廷辦吏品考覈,不廢科舉,也不貶經義。”
“孔先生若因此便說百工入品有損士人,多少有些急了。”
孔延之臉上的神色淡了幾分。
“蔡公身居高位多年,既然認爲此法可行,孔某無話可說。”
“不過三月辯經之時,我自會問一問那些倡議新政之人。”
“聖賢之道,何時只剩下算錢、修路與經商了。”
蔡卞正要開口,一名府中書吏從門外走入。
“知府,梁漕使,驛館剛剛遞來兩張拜帖。”
樑子美問道:“何人所遞?”
書吏雙手呈上一張帖子。
“新科一等第三名,朝奉郎、直祕閣、新差易州通判黃忠嗣。”
“他今日剛到大名府,準備在驛館休息兩日。”
“因途經此處,特來投帖問候。”
樑子美接過帖子看了一遍,遞給蔡卞。
“原來是今科探花。”
“依路程算,他也確實該到大名府了。”
蔡卞打開帖子。
“字寫得倒端正。”
“帖子裏只說途經大名,前來拜望,沒有半句請託之言。”
“看來傳聞沒錯,此人不大喜歡鑽營。”
樑子美問道:“今日可要見他?”
“咱們正爲景紹先生接風,臨時添客不太合適。”
蔡卞思量片刻。
“讓人先去驛館回話,說帖子已經收到。”
“等晚些時候,或是明日,再請他過府一敘。”
書吏正要領命,旁邊卻傳來一聲輕笑。
“黃忠嗣?”
孔延之抬起頭來。
“便是金殿之上大談義利並行,又說百工之事也算天下大事的那位探花郎?”
樑子美點了點頭。
“正是此人。”
孔延之臉上的笑意散去。
“此人的名聲,我在曲阜便聽過了。”
“張口百姓之利,閉口朝廷財用。”
“還將伯夷叔齊之名說成一種利。”
“如此曲解聖賢,竟能得官家賞識,授朝奉郎、直祕閣。”
“如今又要去易州做通判。”
“倒真是少年得意。”
蔡卞說道:“景紹先生只聽過邸報與傳言,未曾親眼見過那場辯論。”
“黃忠嗣所說,未必如外間傳得那般離經叛道。”
“蔡公覺得他沒有錯?”
孔延之問道:“名也是利,這四個字可是他說的?”
“確實說過。”
“那還有何可辯?”
孔延之撫着鬍鬚。
“君子守義,本求心安。”
“若連清名也算作利,照此說法,世間所有忠臣孝子,都成了逐利之徒。”
樑子美勸道:“黃忠嗣也說過,義未必由利而生,只是義利時常共存。”
“他真正要說的,是朝廷不可只讓百姓盡義,卻不給百姓活路。”
孔延之轉頭看向他。
“梁漕使倒替他說得明白。”
樑子美眉間多了幾分無奈。
“我並非替誰說話。”
“只是景紹先生既要論人,總該先將人家的話聽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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