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三件事中,任意一件拿出來,都足夠三省六部忙上許久。
若再往下推新政,未必是好事。
治國不能只圖快。
政令一樁接着一樁落下,下面的人若還沒弄清前一件事,便又要接後一件事,最後只會顧此失彼。
趙似深知這個道理,抬手拿起茶盞,已經準備讓腥松⑷ァ�
可就在杯沿觸到脣邊時,他的動作又慢了下來。
蘇軾提出收攏商稅,由朝廷統籌地方財賦,看着是在收財權,可真正做起來,遠比今日說的複雜。
地方會隱瞞稅額,富戶會轉移貨物,胥吏也會從各種名目中尋找漏洞。
稅率如何定,賬目如何查,地方應留多少,朝廷又該返還多少,每一處都少不了爭執。
趙似心中其實還有一個更徹底的辦法。
改制貨幣。
重新建立一套由朝廷掌控的金融秩序。
大宋已經有官交子,也有州縣使用紙鈔的經驗,百姓對紙面憑證並非全然陌生。
只要朝廷能以國庫、稅賦與官府信用作爲根基,發行天下通行的貨幣,再逐步將金、銀、銅從貨幣變成尋常商品,朝廷對天下財富的掌控便會遠勝今日。
富商大族將銅錢藏入地窖,可以藏上十年、二十年。
可若銅不再是錢,他們藏着的便只是一堆等待售賣的銅料。
朝廷可以調整官價,也可以限制流通。
金銀銅的價格一變,那些窖藏多年的財富便會跟着縮水。
他們若想保住家財,只能將金銀銅兌換成朝廷發行的新錢。
一旦兌換,數額便會落到賬冊上。
哪一家有多少錢,哪一族積蓄多少,朝廷縱然不能一目瞭然,也能知道大概。
日後無論調整稅率,刺激商貿,還是推動民間消費,朝廷手中都會多出一件旁人無法抗拒的工具。
可這一步太險。
那些富家大族不會答應。
朝中官員也未必答應。
滿殿這些人的家中,誰沒有幾處田宅,幾間鋪面,又有誰沒有存下金銀銅錢?
動貨幣,等於動天下富戶最後那道家門。
如今的大宋有推行此策的土壤,卻沒有立刻推行的時機。
趙似可以暫且不動。
不過,先試試這些人的心思,總歸無妨。
他放下茶盞,開口說道:“散會之前,朕還有一個疑問。”
腥艘呀洔蕚淦鹕恚犚娺@話,又重新坐穩。
曾布問道:“官家所疑何事?”
“錢荒。”
趙似看向虞策。
“戶部去年送來的札子裏提過,京西、河北與淮南部分州縣,市面銅錢不足。”
“商戶做買賣,只能以絹帛折價,百姓繳稅也要四處換錢。”
“可朕記得,朝廷每年都在鑄錢。”
“各地錢監從未停過,海外銅料也在往大宋摺!�
趙似手指落在桌面上。
“既然鑄了這麼多錢,市面爲何還會缺錢?”
“這些錢,都去了何處?”
虞策想了片刻,答道:“回官家,銅錢外流是一樁。”
“遼國、西夏、高麗與日本都愛用我朝銅錢,海商將錢帶出以後,往往換回金銀、香料與藥材。”
“民間熔錢鑄器也是一樁。”
“還有各地錢法不同,銅錢、鐵錢與交子彼此兌換不便,也會使一些州縣出現錢荒。”
工部尚書接話道:“銅價高時,民間私毀銅錢,鑄成銅器出售,所得反而更多。”
“朝廷雖屢次下令禁止,卻難以徹底杜絕。”
韓忠彥捋須道:“民間婚喪嫁娶,也有以銅錢陪葬之俗。”
“積少成多,埋入地下的錢同樣不是小數。”
蘇軾搖了搖頭。
“這些都是緣由,卻未必是最要緊的緣由。”
“老夫在地方任職時見過不少百姓。”
“家中賺了錢,就將銅錢裝入甕中,封泥以後埋在宅院地下。”
虞策嘆道:“此風自古便有。”
“世道安穩時,他們藏錢防災。”
“世道不穩時,他們更要藏錢保命。”
“朝廷總不能挨家挨戶掘人地窖。”
趙似沒有表態,只轉頭看向其他人。
“諸卿都說說。”
陳師錫說道:“百姓藏錢,求的是一個安穩。”
“若朝廷強行禁止,只會引得人心不安。”
“臣以爲,可由官府增設便於存取的錢鋪。”
曾布卻搖頭道:“官府錢鋪開得再多,也擋不住有人將錢埋進地下。”
“此事只能徐徐引導,不可動用刑罰。”
“否則百姓聞風,只會將錢藏得更深。”
腥四阋谎晕乙徽Z,皆把這當成趙似臨時生出的疑問。
唯有蔡京一直沒有開口。
他坐在長桌左側,指腹壓着那枚尚未剝開的桔子,目光在趙似與蘇軾之間來回轉動。
官家今日召集谐迹瑥纳潭愓劦嚼羝罚僬劷娍疹~。
每一個問題背後,都有明白的用意。
如今會議將散,官家卻忽然問起錢荒。
這絕不會只是閒談。
錢荒的緣由並不難猜。
外流、熔鑄、陪葬皆有,可天下銅錢最大的去處,還是富商大族的庫房與地窖。
他們所得越來越多,用出去的卻越來越少。
錢一旦被藏起來,便如同退出了市面。
朝廷鑄得再多,也填不滿這些人的窖藏。
官家是想對富戶動手?
蔡京心中也拿不準。
此事牽涉之廣,遠勝清查禁軍。
可他是誰?
他是蔡京,蔡元長。
官家若真有這個意思,他便要先替官家把話說出來。
蔡京放下桔子,持笏起身。
“官家,臣以爲,錢荒之患,根子不在鑄錢太少。”
趙似看向他。
“那在何處?”
“窖藏。”
“但此窖藏非百姓之窖藏,百姓能藏多少?”
“而那些富商大族就不一樣了。”
蔡京說道:“他們經營田宅、貨棧與商路,所得錢財數以萬貫計。”
“這些錢到了他們手中,卻少有重新流入市面。”
“他們寧可裝甕入窖,也不肯拿出來僱工、營造、行商。”
“朝廷每年鑄錢,看似將錢投入天下,實則大半又流進少數人家中。”
“長此以往,國家財富聚於豪族,市井百姓卻無錢可用。”
“這不只是錢荒。”
“也是國患。”
曾布抬眼看向蔡京。
“蔡相公這話說得太重了。”
“富戶窖藏家財,固然於商貿不利,可若說是國患,未免過甚。”
蔡京反問道:“曾相公,若天下半數銅錢皆藏於百家、千家之中,朝廷政令還能不能推行?”
“百姓手中無錢,貨物賣不出去,商稅從何處收?”
“遇上災荒,朝廷撥錢賑濟,錢糧轉過一圈,又落進富戶手裏。”
“到最後,國庫越發空虛,豪族卻越來越富。”
“這還不算國患麼?”
韓忠彥沉吟道:“蔡相公所言並非沒有道理。”
“不過此事不能操切。”
“富戶遍及天下,許多又與地方官、宗族鄉里相連。”
“朝廷若以強法逼其散財,地方必生動盪。”
蘇軾點頭道:“要讓錢動起來,卻不能讓人覺得朝廷要奪他的家財。”
“其中分寸,很難拿捏。”
陳師錫也開口說道:“可以遏制,卻不宜急辦。”
“當先查錢荒最重的州縣,再看窖藏究竟佔了幾成。”
“沒有實數,朝廷便不該倉促定策。”
趙似聽着腥搜哉Z,心中漸漸有了答案。
這些人家中或許也藏着錢。
可坐到政事堂與六部堂官的位置上,他們考慮的已經不只是一家一族。
若豪族窖藏真威脅到朝廷財賦,他們願意遏制。
只是沒人願意冒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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