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眼下最要緊的,從來都不是宋國會如何反應。”
“是主上能不能先借趙佶的身份,將那些搖擺不定的貴族拉到皇室一邊。”
“有了這些人支持,主上便可除去藤原忠實,收回攝關家掌握的權力。”
“再扶持忠於皇室的武士,整頓各國莊園,削弱地方豪族。”
“等日本歸於一統,主上還怕什麼?”
白河法皇說道:“若宋國日後得知真相呢?”
“那便找個理由。”
祇園女御說得很輕鬆。
“可以說趙佶遭遇海難,被日本商人所救。”
“也可以說平正盛在海上偶遇俅瑥馁人手中救下了他。”
“至於沙門島上的守衛,又不是我們殺的。”
“主上只需將責任推給海俦憧伞!�
白河法皇皺眉道:“宋國皇帝未必會信。”
“信不信,有那麼要緊麼?”
祇園女御笑道:“趙佶活着回去,宋國也沒有損失。”
“宋國皇帝總不能因爲一名廢王,渡海來打日本。”
“這可說不準。”
白河法皇搖頭道:“要換了其他宋國皇帝,朕倒是不怕。”
“但如今的大宋天子,朕...”
祇園女御不以爲意。
“宋軍善陸戰,卻不善水戰。”
“日本與宋國隔海千里,宋軍縱有百萬,又如何跨海而來?”
“他們的戰馬總不能踩着海水走。”
“便是真派船隊過來,海上風浪一起,十成兵力還能剩下幾成?”
白河法皇聽到這裏,臉上的憂色少了些。
“話是這樣說,可宋國海商遍佈各地,他們未必沒有大船。”
“大船不等於水軍。”
祇園女御又替他添了一盞茶。
“主上,我們並非要與宋國開戰。”
“只是借趙佶的身份,爲皇室爭取一些時日。”
“等主上解決藤原忠實,收回日本兵權,國內各方皆聽從皇室號令,便有了與宋國周旋的本錢。”
“到時是送趙佶回去,還是繼續留他在日本,全憑主上決斷。”
“退一萬步說,即便宋國真派人來問罪,我們也可賠禮、通商、進獻財貨。”
“國與國之間,哪有一言不合便動兵的道理?”
白河法皇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過了片刻,終於笑了。
“你說得對。”
“朕現在要做的,是先將日本握在手裏。”
“只要日本一統,許多事都好辦了。”
祇園女御俯身行禮。
“主上英明。”
白河法皇放下茶盞,伸手將她拉到身旁。
“朕最近爲了藤原忠實之事,幾夜都沒有睡好。”
祇園女御順勢靠近,仰頭問道:“主上今夜還要看這些密報麼?”
“不看了。”
白河法皇摟住她的腰,低聲笑道:“朕近來火氣有些大,你來幫朕降降火。”
祇園女御眉眼彎起,輕聲應道:“嗨。”
“妾來服侍主上。”
殿中侍女垂下眼簾,依次退出內殿。
宮門合攏,帷帳隨之落下。
案上的兩封密報仍攤在燈下,其中一封信的末尾,寫着平正盛已經得手。
只是白河法皇與祇園女御都不知道,他們眼中足以奇貨可居的大宋廢王,此時正趴在船艙窗邊,恨不得將五臟六腑一併吐進海里。
大宋明州港東北三百里外,一艘掛着高麗商旗的海船正在風浪中起伏。
艙房裏,趙佶臉色蒼白,雙手抓着窗框,喉嚨裏又發出一陣乾嘔。
“嘔……”
他吐了半天,卻只吐出幾口酸水。
一名穿灰袍的日本武士端着木碗站在身後,見狀說了幾句趙佶聽不懂的話。
趙佶回頭看他,喘着氣問道:“你說什麼?”
那名武士又將木碗往前遞了遞。
趙佶看見裏面盛着魚粥,臉色更白。
“拿走。”
“本王不喫。”
武士聽不懂,只將木碗又往前送了一些。
魚腥氣飄到鼻端,趙佶捂住嘴,轉身又吐了起來。
那名武士看了一會兒,像是終於明白趙佶爲何拒絕,端着木碗出了船艙。
趙佶伏在窗邊,有氣無力說道:“蠻夷就是蠻夷。”
“本王都吐成這樣了,還拿魚粥過來。”
“這是嫌本王吐得不夠乾淨麼?”
可惜艙中沒有人回應。
自從半個月前被這羣人從沙門島帶走,趙佶便再沒有聽見一句能懂的話。
那一夜,他原本已經睡下。
外頭先是傳來刀兵之聲,隨後幾名滿身是血的陌生人衝入房中,將他裹進一件斗篷,帶到島外的船上。
起初,趙佶以爲是舊日黨羽來救自己。
他還想着,向太后終於念起從前的情分,暗中遣人將他接回汴京。
可上船之後,他便發現不對。
這些人說話囇Y咕嚕,他一個字也聽不懂。
他們的衣着、髮式也與宋人不同,身材矮小,腰間佩刀長而微彎,行禮時還總愛彎腰。
趙佶在汴京時,曾見過不少海外商人。
稍加思索,便猜出這些人多半來自扶桑。
扶桑人爲何要救他?
他問過。
“你們受何人指使?”
無人回答。
“是誰讓你們來沙門島的?”
仍舊無人回答。
“你們要帶本王去何處?”
對方只是彎腰行禮,隨後送來酒肉與乾淨衣物。
趙佶最初還以爲這些人裝聾作啞。
後來才發現,他們是真聽不懂。
他也曾試着讓人取來紙筆。
誰知那羣人看過他寫下的漢字以後,只是互相議論幾句,依舊沒有給他半句解釋。
趙佶因此越發不安。
他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人,也不知道這艘船駛向何處,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究竟是富貴還是一刀。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些人暫時沒有害他的意思。
住的是船上最好的艙房。
穿的是乾淨綢袍。
每日酒肉不斷,還有專人守在門外。
只是這份禮遇,不能讓趙佶安心。
在汴京多年,他見過太多表面恭敬、背後藏刀的人。
對方付出十幾條人命將他救出來,總不可能只是仰慕他的書畫。
趙佶扶着窗框坐下,抬手擦去脣邊水漬,口中喃喃道:“他們究竟圖我什麼?”
他說着,掀開窗邊擋風的布簾,朝外看了一眼。
海面上浪頭接連湧來,天邊只剩一輪明月。
冰冷海風灌入船艙,趙佶縮了縮脖子,卻沒有將簾子放下。
海風雖冷,至少能壓住艙裏的魚腥氣。
船身又是一晃。
趙佶連忙扶住窗框,胃裏隨之翻騰。
“慢些。”
“你們就不能開慢些麼?”
門外的武士聽見聲音,推門看了進來。
趙佶扶着艙壁,指着腳下說道:“船。”
他又將手放平,做了一個放緩的動作。
“慢一點。”
那名武士看了半晌,似懂非懂,朝他彎了彎腰,退出艙門。
沒過多久,船非但沒有慢下來,反而升起半面風帆,速度又快了幾分。
趙佶感受着船身的搖晃,臉色越來越難看。
“你聽懂了什麼?”
“本王讓你慢,不是讓你快!”
他喊了幾聲,外頭也沒人回應。
趙佶只得坐回牀邊,背靠船壁,心中百感交集。
若當初沒有那場皇位之爭,如今的自己應當還是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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