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從截胡趙佶皇位開始 第41章

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趙似繼續道:“朕不是說不讓言官說話。”

  “只是有些事,捕風捉影,沒有實據,就別隨便拿到朝堂上去說。”

  “大行皇帝喪儀未畢,朝局初定,經不起折騰。”

  他以爲這番話已經說得夠明白了。

  升你的官,你替朕穩住御史臺,別讓人在這個節骨眼上給章惇、蔡卞添亂。

  可陳師錫聽完,沉默了。

  那沉默很短,短到炭盆裏的炭火只爆了一聲。

  然後他站起身來。

  “官家。”

  “臣,不能遵旨。”

  趙似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陳師錫沒有看他,目光微微垂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片刻後,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着趙似,一字一句地說道。

  “御史之職,乃朝廷耳目,主糾彈百司、辨明冤枉,凡內外官有愆違失職、壞法亂紀者,皆得言之。”

  “祖宗設臺諫,不以言罪人,不因諫黜官。此乃大宋立國之本,亦是大宋養士之氣。”

  他的聲音漸漸高了起來。

  “官家命臣管住御史臺,不令言官彈劾宰執。臣若遵旨而行,便是上負祖宗之託,下負臺諫之責。”

  “堵塞言路,此乃自毀長城。”

  “臣不敢爲。也不能爲。”

  偏殿裏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趙似坐在書案後,看着眼前這個腰背挺得筆直、目光毫不躲閃的御史,一時竟有些沒反應過來。

  梁從政立在一旁,額頭上的汗已經下來了,大氣都不敢出。

  趙似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可陳師錫還沒有說完。

  “《書》雲:‘木從繩則正,後從諫則聖。’《易》雲:‘納約自牖。’”

  他一句一句地引,一句一句地往下說,語速不快,卻像連珠箭一般,一箭接一箭,箭箭都釘在趙似的臉上。

  “唐太宗問魏徵:‘人主何爲而明,何爲而暗?’魏徵對曰:‘兼聽則明,偏信則闇。’”

  “堯設諫鼓,舜立謗木,禹拜昌言,湯改過不吝。此三代之所以興也。”

  “周厲王弭謗,道路以目,三年而流於彘。”

  “秦始皇禁偶語,焚詩書,二世而亡。此堵塞言路之禍也。”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目光直視趙似。

  “官家今日命臣堵塞言路,臣斗膽敢問——官家是想做堯舜禹湯,還是想做周厲王、秦始皇?”

  趙似整個人都聽懵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陳師錫那張慷慨激昂的臉,腦子裏嗡嗡作響。

  朕……朕就讓你管管手底下的人,別沒事找事彈劾章惇,怎麼就成周厲王、秦始皇了?

  他的臉色沉了下來。

  “陳師錫。”

  他的聲音冷了幾分。

  “你放肆。”

  陳師錫聞言,臉上卻沒有半分懼色。

  他退後一步,整了整衣冠,面朝趙似,再次躬身一揖。這一揖,比方纔更深,更鄭重。

  “官家賜臣《出師表》,臣徹夜奉讀,字字句句,皆已刻在心裏。”

  趙似眉頭一皺。

  《出師表》?

  朕送你《出師表》,是讓你領會諸葛亮的忠心,不是讓你拿它來堵朕的嘴。

  陳師錫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趙似,聲音裏帶着一種說不出的鄭重。

  “諸葛亮《出師表》雲:‘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

  “又云:‘宮中府中,俱爲一體,陟罰臧否,不宜異同。’”

  “又云:‘陛下亦宜自郑灾J諏善道,察納雅言。’”

  他一字一句地背完,才緩緩說道。

  “臣不才,不敢自比諸葛武侯。然臣讀《出師表》,知武侯之心,知武侯之忠。”

  “武侯之忠,不在於阿順主上之意,而在於犯顏直諫、以正君心。”

  “臣雖駑鈍,願效武侯,爲官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趙似聽完,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冷笑了一聲。

  “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你就是這麼鞠躬盡瘁的?”

  “朕讓你管住手底下的人,你倒好,引經據典,把朕比作周厲王、秦始皇。這就是你的忠心?”

  陳師錫沒有退縮。

  他看着趙似,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官家若想做唐太宗,便受得住臣這番話。”

  趙似眉頭一挑:“唐太宗?”

  “是。”陳師錫點了點頭,“魏徵之於唐太宗,面折廷爭,犯顏直諫,太宗不以爲忤,反以爲鑑。”

  “《貞觀政要》載,魏徵嘗言:‘陛下導臣使言,臣所以敢言。若陛下不受臣言,臣亦何敢數犯顏色?’”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趙似。

  “官家若願爲唐太宗,臣便願爲魏徵。”

  “官家若只想聽順耳之言,只願見阿諛奉承之臣——”

  他的聲音陡然高了幾分。

  “那官家便不是唐太宗。那是隋煬帝。”

  趙似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隋煬帝。

  楊廣。

  這個陳師錫,膽子是真的大。

  他冷哼一聲,盯着陳師錫,一字一句地說道。

  “朕剛給你升了官。”

  話還沒說完,陳師錫便打斷了他。

  “若官家以爲,給臣升官,臣便當唯命是從,官家便錯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

  “侍御史,臣可做,也可不做。”

  “若因升官便阿順上意、堵塞言路,臣寧願不做這個侍御史。”

  趙似盯着陳師錫,看了很久。

  偏殿裏安靜得只剩下炭火細微的噼啪聲。

  梁從政站在一旁,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後背的衣裳已經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

  他想開口打圓場,可目光在趙似和陳師錫之間來回掃了幾遍,終究沒敢出聲。

  趙似的眉頭擰得越來越緊。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從一開始就看錯了這個人。

  他以爲陳師錫是個投機者。

  登極大禮上跳出來彈劾章惇四人,是爲了表忠心、博出位。

  這種人在朝堂上不少,給點甜頭便能收爲己用,指哪打哪。

  可今日這番交鋒,卻讓他徹底推翻了這個判斷。

  一個投機者,不會在被升官的時候,爲了幾句“不合時宜”的話跟皇帝硬頂到底。

  一個投機者,不會拿魏徵和隋煬帝這種話來當面打皇帝的臉。

  一個投機者,更不會說出“寧願不做這個侍御史”這種話。

  以退爲進?

  不像!

  這個人,不是投機者。

  這個人,是真的有自己的原則。

  趙似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陳師錫臉上停了許久。

  那張清瘦的臉上,沒有惶恐,沒有不安,沒有半分想要收回方纔那些話的意思。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腰背挺得筆直,目光平靜,像是在等趙似的決斷。

  趙似忽然開口了。

  “陳師錫。”

  “臣在。”

  “你對新法,怎麼看?”

  陳師錫微微一怔。

  他顯然沒想到趙似會忽然把話題從言路扯到新法上。但他只是沉默了一瞬,便開口了。

  “新法之設,本意在於富國強兵。免役法以僱代差,市易法平抑物價,方田均稅法清丈田畝、均平賦稅,此皆良法。”

  趙似眉頭微挑。

  陳師錫繼續說道,語速不快,像是在一邊思考一邊說。

  “然法雖良,行之在人。熙寧、元豐年間,新法推行之所以擾民,非盡法之弊,亦有人之弊。”

  “譬如市易法,本爲平抑物價、抑制兼併,然有司操切,反成與民爭利。”

  “免役法本爲寬省民力,然徵收役錢、僱募役人,中間胥吏上下其手,百姓負擔不減反增。”

  “此非法之過,乃行之之過。”

  他頓了頓,抬起眼,看着趙似。

  “故臣以爲,法不可輕變,亦不可不變。要在因時制宜,去其弊而存其利。而欲去弊,首在得人,次在監督。”

  “若無得人,良法亦成苛政。若無監督,善政亦生奸蠹。”

  趙似聽完,沉默了片刻。

  這番話,說不上多高深,卻客觀得讓他有些意外。

  沒有全盤肯定,也沒有全盤否定,既指出了新法本身的問題,也點出了執行層面的弊病,最後落到了“得人”與“監督”上。

  這個思路,倒是和後世對熙寧變法的許多評價不侄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