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官家放心!臣一定查出來!”
“今日之內,臣便是把皇城翻個底朝天,也一定把人找出來!”
趙似沒有看他,只是擺了擺手。
梁從政不敢再多言,又重重磕了一個頭,站起身來,倒退着出了偏殿。
殿門輕輕合攏。
偏殿裏重新安靜下來。
趙似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之所以一定要查出這個人,不是因爲憤怒,不是因爲想要報復。
而是因爲他需要知道,太后的暗樁,究竟安插在哪裏。
雖然他猜測十有八九是他母妃帶來人裏有問題。
但光靠猜測是不行的,必須有確切的情報纔行。
...
忽然。
趙似輕輕嘆了口氣。
他真的無意與太后發生衝突。
太后待他,其實很好。
他初登大寶,根基不穩,太后站出來替他擔起了朝堂上的風雨。
她要召回舊黨、促成和解,固然有她自己的考量,可歸根結底,也是爲他鋪路。
她以太后的名義壓制章惇、分薄宰執的權力,替他拿回用人權,替他掃清親政的障礙。
從哪個方面看,他都不願意與太后起衝突。
可現在的問題是——
太后,會怎麼想?
她會懷疑他的心思麼?
會認爲他表面恭順、實則暗藏機心麼?
會擔心他親政之後,尊生母爲太后,將她這個嫡母拋在腦後麼?
趙似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忽然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泥潭。
去跟太后坦白,爭取太后的諒解?
告訴她,自己永遠不會讓生母的地位高過嫡母?
告訴她,告訴她,自己絕不會偏心生母、冷落嫡母?
開諄压此剖且粋�很好的辦法。
可問題是,太后會信麼?
就算太后嘴上說信了,他也無法確定,太后是真信,還是假信。
信任這種東西,一旦有了裂痕,便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更何況,太后如今正在拉攏曾布,準備對章惇下手。
若太后真的對他起了疑心,她會不會在清除章惇之後,順勢將他也……
趙似搖了搖頭。
不會。
按照他對北宋政治的研究,太后臨朝稱制雖然手握大權,但廢立皇帝這種事,在北宋的政治框架下幾乎不可能發生。
臺諫制度、祖宗家法、士大夫政治,這三重約束像三道鐵箍,牢牢箍住了任何試圖超越體制的權力。
太后可以壓制他,可以分他的權,甚至可以讓他做幾年傀儡皇帝。
但她廢不了他。
可萬一呢?
鬼知道這個萬一會不會發生在他身上?
歷史上多少不可能的事最後都成真了?
自己能賭麼?
敢賭麼?
趙似苦笑着搖了搖頭。
信任二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古人云“疑心生暗鬼”,又云“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與太后之間,終究隔着一層。
不是親生母子,便註定了這份親情裏摻雜着太多別的東西。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睜開眼睛,目光越過窗欞,望向慈德殿的方向。
晨光已經大亮,薄薄的日光照在殿前的琉璃瓦上,泛着清冷的光。
“娘娘。”
他喃喃開口,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對不住了。”
說完這句話,他收回目光,神色恢復了平靜。
他走到書案後坐下,鋪開一張素紙,提筆蘸墨。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頓了片刻。
然後落筆。
窗外,晨光漸亮。
第39章 官家的提醒,蔡卞的警惕
申時初。
政事堂值房裏,蔡卞正伏在案前,手裏捏着一份度支司剛送來的文書,眉頭擰成一個湝的川字。
他提筆蘸墨,在文書末尾批了幾行字,正要喚書吏送往戶部,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蔡相公。”
一名內侍挑簾而入,身形精瘦,面白無鬚,看服色是福寧殿的人。
蔡卞擱下筆,抬起頭來。
那內侍也不多話,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捧着遞到案前,恭聲道。
“官家給蔡相公的。”說罷躬身一禮,轉身便走,連茶都不曾討一口。
蔡卞看着那內侍的背影消失在簾外,眉頭微微皺起。
官家給他送信?他低下頭,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封口處用了火漆,卻沒有蓋私印。
他拆開封口,抽出信紙,展開。
只看了第一行,他的眉頭便皺得更緊了。
“曾布,字子宣,建昌軍南豐人。嘉祐二年進士,熙寧二年授太子中允、集賢校理……”
這是曾布的履歷。
蔡卞一行一行地往下讀,眼中疑惑越來越深。
官家大費周章遣人送信,就爲了給他看曾子宣的履歷?
這東西吏部檔案裏要多少有多少,何須如此?
他的目光繼續往下移,忽然停住了。
信紙中央,幾行字被硃筆圈了出來,殷紅如血,刺目得很。
“熙寧七年,王荊公罷相,薦布爲都檢正官。”
“及荊公復相,布見風轉舵,首論市易法之弊,與荊公大忤。”
“荊公怒,斥其反覆,遂罷布外任。”
蔡卞的手指微微收緊。
王荊公。
王安石。
他的岳父。
這件事他當然知道。
熙寧年間,曾布曾是王安石變法的得力干將,市易法、免行法皆有其參與謩潯�
可後來王安石罷相,呂惠卿執政,曾布便轉頭論市易法之弊,與呂惠卿爭得不可開交。
待王安石復相,曾布又首鼠兩端,被王安石怒斥“反覆”,最終貶出京城。
這段舊事,蔡卞比誰都清楚。
可官家爲何要用硃筆將這幾行字圈出來?
什麼意思?
他壓下心中疑惑,繼續往下看。
越看,他的臉色便越沉。
“元祐八年,太皇太后崩,先帝親政。”
“布上書力贊紹述,請復熙寧、元豐之政,言辭懇切,先帝納之。”
“及章惇爲相,布附議甚力,然每於御前奏對,輒言章惇、蔡卞等迫人太甚,宜稍寬假,以全大體。”
“先帝嘗謂左右:‘曾布中立不黨,可謂君子。’”
蔡卞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捏得發白。
好一個“中立不黨”。
好一個“迫人太甚,宜稍寬假”。
紹聖年間清算元祐黨人,他曾布何曾少說過一句附議的話?
章惇在御前痛斥舊黨,他曾布何曾少點過一次頭?
可轉臉到了先帝面前,他倒成了“宜稍寬假”的仁厚長者,他與章惇倒成了“迫人太甚”的酷吏。
蔡卞深吸一口氣,將信紙翻到下一頁。
下面的內容卻驟然短了。
“許將,字衝元,福州閩縣人。”
“嘉祐八年進士第一。”
“性溫謹,寡決斷,每議事,常依違兩可。”
“惇當國,將依違其間;布用事,將亦依違其間。時人謂之‘兩依’。”
寥寥數行,戛然而止。
蔡卞盯着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值房裏安靜得只剩下炭火細微的噼啪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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