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偶爾有北風吹過,捲起幾片枯葉,但也不烈。
曾布漸漸放下心來。
約莫半個時辰後,使團抵達李府。
李府的門前早已灑掃乾淨,檐下掛着兩盞新換的紅燈弧�
李格非身着公服,率家中老小在門外恭候。
見使團儀仗到了近前,他整了整衣冠,帶着兒子李迥一同跪了下來。
曾布上前一步,親手將李格非扶起,口中說着吉詞。
蔡京隨即指揮禁軍將聘禮一抬一抬地抬入李府正堂,每抬過一箱,便有禮部官員高聲唱報箱中物什的名目。
“黃金二百兩,白銀一千兩,彩絹五百匹。”
唱報之聲在院中迴盪不休。
李格非垂手立在一旁,心中卻百感交集。
他側過頭,望了一眼後堂的方向。
禮成後,曾布沒有多留,只與李格非寒暄了幾句,便率使團告辭了。
出了李府,他站在門前的石階上,仰頭望了一眼天色。
“吉日吉時,禮成無礙。”
他喃喃道,聲音裏帶着幾分如釋重負。
“總算是沒再出岔子。”
蔡京站在他身後,聞言微微一笑。
“曾相此言差矣。不是沒再出岔子。是這十一月二十日,本就是吉日。太史令擇的,豈能有錯?”
曾布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只是淡淡道:“回宮覆命罷。”
而在李府後堂,李清照立在窗前,望着院中那一抬抬尚未開封的箱唬嫔仙裆届o。
她身後,一道輕緩的腳步聲靠近。
“阿姊。”
李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聲道:“這些聘禮,收了,便是皇后了。”
李迥站在她身後,不知該如何接話。
半晌,李清照轉過身來,面上浮起一抹笑意。
“阿弟,你說……皇后,我能當得好麼?”
李迥張了張嘴,終究沒有答出話來。
與此同時,福寧殿中。
趙似坐在御案後,面前的碟中擱着幾塊糕點,旁邊放着一碗已半涼的茶。
蘇軾坐在下首,手中捧着一份策論題目,眉頭越皺越緊。
“官家,您這份策問……”他抬起頭來,面上滿是苦笑,“臣看着都覺得棘手。”
趙似將一塊糕點掰成兩半,送了一半入口,含含糊糊地道:“哦?哪裏棘手了?”
蘇軾將那道策問又看了一遍。
“‘朕嘗思之:國之財賦,取之於民則民困,不取於民則國貧。”
“此二者,似不可兼得。然朕以爲不然。”
“昔管子相齊,通漁鹽之利而國富。”
“商鞅相秦,開阡陌之制而兵強。皆非加賦於民,而財用自足。”
“今大宋地方萬里,物產豐饒,然諸路轉呤箽q入有差,州縣貧富懸殊。”
“朕欲問諸生:如何使地方自生財利,不仰賴朝廷撥付,不加徵於百姓,而府庫自充、民生自裕?”
“農桑、工商、礦冶、水利、商稅、漕撸钥烧撝5笱灾形铮咧尚小!�
他念完,將策問擱在案上,抬起頭來望着趙似:“官家,這道題,恕臣直言——太難了。”
趙似將剩下的半塊糕點塞進嘴裏,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有困難,就對了。能將這題答好的士子,那必是我大宋未來的棟樑。”
蘇軾苦笑道:“可這些學子,大多在學堂中讀經史、習詞賦,十有八九不識農商之務,更遑論漕叩V冶這等實務。”
“臣怕的是,若無人答好,強行定出三甲,怕是難以服小!�
趙似搖了搖頭,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道:“蘇卿此言差矣。”
他將茶盞擱下,目光看向蘇軾,神情認真了幾分。
“朕出此題,並非期盼有人能當場拿出一套治國的萬全之策來。朕要看的,是他們的臨機應變與思想推演能力。”
他豎起一根手指:“有人天馬行空,暢想一番新法;有人步步爲營,只求一處小改。皆可用之。”
“朕不需要那些將經典背得滾瓜爛熟的,朕需要的是腦子轉得快的。”
他頓了頓,聲音緩了下來。
“只要有治理地方的想法,那便是好的。至於方法,可以在日後慢慢驗證。”
蘇軾聞言,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明白了。
官家這道策問,與其說是在考學問,不如說是在選人。
選那些不拘泥於經義、不囿於成法、敢想敢做的人。
這場殿試,不是在選拔記誦經典的能手,而是在爲日後的新政儲備人才。
而他蘇軾那套務實之學,不正是需要這樣的人來繼承麼?
他心中豁然開朗,面上的苦笑漸漸斂去。
他站起身來,拱手道:“臣明白了。官家放心,明日殿試,臣必盡心輔佐,不負聖望。”
趙似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蘇軾拱手告退,轉身出了殿門。
他的腳步聲沿着廊下漸漸遠去,殿中便安靜了下來。
趙似坐在案後,望着門口那片隔扇,出了好一會兒神。
他站起身來,走到衣架前,內侍已會意地上前,替他披上了那件玄色大裘。
“官家,外頭冷。”內侍低聲提醒道。
趙似沒有答話,只是推開殿門,走了出去。
門外,剛出沒多久的太陽隱去,小雪正紛紛揚揚地飄落。
那些細碎的雪粒從鉛灰色的天幕上無聲地墜下,落在殿前的青石地磚上,積起薄薄的一層白。
遠處的宮牆輪廓在雪幕中變得模糊,幾隻寒鴉從屋檐上飛起,撲棱棱地掠過天際。
趙似立在廊下,將大裘攏了攏,仰起頭來,望着那片天空。
明天殿試。
殿試後要閱兵。
閱兵後就是大婚。
大婚後便該過年了。
過完年,他垂下眼簾,在心裏盤算着,明年的經濟計劃,得趕在正月裏便鋪開。
各路的轉呤埂⑻崤e常平官,都得重新安排人事。
還有些州縣的賦稅結構,也得動手調整。
還有明年三月的辯經。
他嘆了口氣。
雪粒落在他的肩頭,須臾便融化了。
“想當一個明君,還真累啊。”
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聲蓋了過去。
風雪漸緊。
而新的一年,還遠未到來。
第246章 殿試
東華門外,天色未明。
燈火沿着城牆根排開,在晨霧中暈成一團團橘黃色的光。
數百名士子擠在門前,呵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片薄霧。
腥穗m凍得跺腳搓手,面上卻無一不帶興奮之色。
只因今日一過,不管答得如何,那都是進士出身了。
有人低聲念着今日的天氣,有人則反覆理着袍袖,生怕哪一處褶皺顯得不夠體面。
聲音雜在一起,嗡嗡地響。
一名穿青色襴衫的士子側過頭,對身旁的同窗道。
“今科省試時,題目便與往年大不相同。不知殿試又會如何?”
那同窗搖了搖頭。
“省試題目雖偏,卻終究還在經義範圍內。”
“殿試乃天子親策,總要顧及體面。料想不會太過出格。”
“出格?”
另一人聽到這話,湊了過來。
“你我在汴京住了這大半年,還看不出官家的脾性麼?”
“自官家繼位以來,哪一件事是按着舊例來的?”
這話一出,周圍幾人便都安靜了一瞬。
是啊。
取消寺廟免稅,擢武臣入樞府,以天象爲祥瑞。
樁樁件件,哪一樣是循了舊例的?
可這些話,沒人敢往深了說。
便在此時,東華門內傳來一陣門閂抽動的聲響。
沉重的朱漆大門緩緩洞開,門縫中漏出內廷燈火的光來。
惺孔泳褚徽瘢娂娬苏鹿冢瑪苛苏勑Γ懦蓴盗校T前緩緩挪動。
按照舊例,殿試入場須經搜身。
士子解發脫衣,由禁軍逐一查驗,以防夾帶。
此舉雖爲防弊,卻向來爲文人所不齒。
每逢科考,總有士子因搜身之辱而面色鐵青者。
然而今日,爲首的禁軍都頭並未如往常般下令解衣。
他站在門側,抱拳道:“官家有旨,今科殿試,無需搜身。諸君徑直入內便是。”
話音落下,門前驟然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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