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說到蘇軾以《周易》復卦駁倒太史令時,滿座茶客拍案叫絕。
說到李清臣當場癱倒時,腥烁囚堂大笑。
“呸!什麼清流直臣,分明就是奸佞!”
“官家那樣的聖君,打着燈欢颊也蛔拧K�想拿天象來說事?”
“要我說,官傢什麼都好,就是對這等奸臣太仁慈了。若是太祖年間,這等貨色早該拉去菜市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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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將茶碗往桌上一頓,慨然道。
“官家這般聖君,翻遍史書都找不到第二個。偏生還有人不識好歹,以天象來構陷皇后,當真該死。”
這番話引來一片贊同之聲。
而在太學之中,氣氛則更爲凝重。
那些曾在狀元樓中與李承造當面爭執、力挺皇帝取消寺廟免稅的學子們,此刻正三三兩兩地聚在廊下,高聲談笑。
有人故意提高了聲量,往李承造平日裏讀書的那間齋舍方向瞟了一眼。
“聽說了麼?省試的結果出來了。”
“還能如何?蘇學士擬的名單,那些個當初反對朝廷政策的,一個都沒中。”
“呵,這便叫作天理昭彰。”
有人冷笑道:“那李承造平日在太學裏趾高氣揚,仗着他父親是禮部尚書,張揚跋扈。”
“如今他父親成了階下囚,看他還有什麼好得意的。”
齋舍之內,李承造獨坐在一張矮几前,面色慘白如紙。
他父親是禮部尚書,是兩朝老臣,是天下文人的表率。
怎麼可能說垮就垮了?
可那些傳言說得有鼻子有眼。
他的雙手開始發抖。
若此事爲真,那他……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朗聲道:“李承造可在裏頭?”
李承造沒有答話。
門被推開。
幾個太學生站在門口,爲首一人面含笑意,正是那日在狀元樓與李綱並肩辯論的學子之一。
“李兄。”
那人拱了拱手,語氣裏帶着幾分揶揄。
“聽聞令尊在大理寺中過得還算安適?我等身爲同窗,特來問候。”
身後幾人發出一陣低低的笑聲。
李承造猛地站起身來,面色漲得通紅:“你們……”
“我們怎麼了?”
那人笑容不減。
“李兄,在下可是好意。那大理寺的牢飯雖比不上李府的珍饈,但好歹餓不死人。令尊在裏頭,想來也能修身養性。”
李承造臉上滿是憤恨。
但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那人見狀,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李兄,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你父親若肯安安分分地當他的禮部尚書,何至於落到這步田地?”
李承造的胸膛劇烈起伏着,嘴脣哆嗦了半晌,終於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滾。”
那人也不惱,只是笑着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身後幾人跟着離去,笑聲沿着廊下漸漸遠去。
李承造獨自站在空蕩蕩的齋舍中,眼角滑落幾滴清淚。
大理寺大牢中,李清臣獨自坐在角落裏,望着鐵窗外的暮色出神。
牢中光線昏暗,只有牆上一盞油燈,火苗在穿堂風中微微搖晃。
牆角鋪着一層乾草,散發出一股黴味。
他身上的官袍已被換成了囚服。
從被押入大理寺到現在,他一直保持着這個姿勢。
靠着牆,望着那扇巴掌大的鐵窗,一動不動。
鐵窗外,暮色從灰藍漸次沉入暗紫,又從暗紫沉入墨黑。
他的腦子裏一遍又一遍地迴響着趙似在垂拱殿上說的那些話。
“世間萬事,無非理、法、情三樣。”
“理,你駁不了。”
“法,你不佔。”
“情——朕待你的情,禁軍的義情,李家娘子的恩情。你李清臣,佔了幾樣?”
他閉上了眼睛。
那聲音像是刻在了骨頭裏,怎麼甩都甩不掉。
他不是沒有想過自己會敗。
他甚至在決定抗旨的那一刻便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被貶官,被流放,甚至被賜死。
可他沒有想到,自己會敗得這樣徹底。
敗在理上,敗在法上,敗在情上。
三樣,一樣都沒佔住。
他原以爲自己是在替大宋守祖制,是在做那個中流砥柱的孤臣。
可趙似那三問砸下來,他才發現,自己所謂的孤臣風骨,在皇帝眼中不過是一個笑話。
半晌後,他忽然笑了出來。
眼中帶着淚水。
“天意……我是遵循天意……”
他喃喃自語着,聲音越來越急促。
“十一月飛雹,陰脅陽。太史令說的……不是災異麼?”
“不是應在後宮麼?怎麼就成了祥瑞了?怎麼就成了……一陽來複了?”
他猛地站起身來,踉蹌着衝到牢門前,雙手攥住木柵,嘶聲道。
“我沒有錯!是蘇軾在狡辯!是他在曲解經義!”
“《洪範五行傳》豈是附會之書?那明明是……明明是……”
他的聲音忽然哽住了。
他緩緩地滑坐在牢門前,雙手從木柵上滑落。
“天意……天意……”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了一串含混不清的呢喃。
然後他忽然又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天意!天意讓我輸!原來天意是讓我輸!”
笑聲在狹長的牢房中迴盪。
獄卒聞聲趕來,站在牢門外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這一夜,大理寺的牢房中沒有一刻安寧。
李清臣時而大笑,時而痛哭,時而抱着牢門大喊自己沒錯,時而又癱在牆角喃喃自語。
聲音忽高忽低,像是被什麼東西魘住了,怎麼也醒不過來。
次日清晨。
福寧殿中,趙似剛醒來不久。
他穿着一件素白的寢衣,坐在案前,捧着一碗熱騰騰的小米粥,一勺一勺地往嘴裏送。
殿外天光微亮,廊下有內侍輕輕掃着昨夜落下的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梁從政從殿外趨步入內,躬身行禮後,立在御案一側,欲言又止。
趙似頭也不抬,吹了吹勺中的熱氣,道:“有話便說。”
梁從政嚥了口唾沫,低聲道:“官家,大理寺昨夜傳來消息——那李清臣,似乎……瘋魔了。”
趙似手中的勺子頓了一頓。
“從昨日被押入牢中開始,便一直語無倫次。”
“一會兒嚷着自己沒錯,一會兒又大笑不止。”
“獄卒送飯他也不喫,一整夜沒有閤眼,就在那兒又哭又笑。”
梁從政頓了頓。
“大理寺卿拿不準主意,遣人來問:是否要請醫官院的人去看一看?”
趙似將勺子擱在碗沿上,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將粥碗放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淡淡道。
“讓翰林醫官院派人去灾巍H粽姣偭恕潜悴粚徚恕!�
梁從政抬起頭來,有些愕然。
趙似繼續道:“削職爲民,遣回原籍,讓他家裏人養老罷。”
梁從政愣了一息,遲疑道:“官家……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趙似乜了他一眼:“講。”
“官家仁厚,天下皆知。可這李清臣,在朝堂之上當面頂撞官家,以天象妄議君婚,又抗旨不遵。”
“論罪,便是流放三千里也不爲過。”
“官家卻要放了他?連審都不審了?”
他抬起頭來,望着趙似:“官家,您太仁善了,臣怕...”
趙似聽完,忽然笑了。
他將身子往後一靠,雙手交疊放在腹前,看着梁從政,目光裏帶着幾分揶揄。
“你現在也學會跟太后娘娘一樣,來教訓朕了?”
梁從政聞言,臉色頓時變了。他連忙躬身。
“臣不敢。臣萬萬不敢。”
趙似擺了擺手。
“朕不是怪你。”
他站起身來,踱到窗前。
晨光從窗欞間漏進來,在他面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你聽好了。朕要的不是殺一個李清臣。”
他轉過身來,看着梁從政:“朕要的是天下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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