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怪不得。
怪不得官家方纔給他那麼長的說話空間。
怪不得官家讓他一步步把天象的事鋪陳開來。
原來早有人準備好了應對。
而蘇軾這番話……比他的那番話更加具有說服力。
他引用的是《周易》原文,是經典,不是附會之作。
他講的是卦氣之說,是漢代易學大師孟喜、京房一脈相承的學問,誰都挑不出毛病。
他舉的是歷史先例,漢章帝竇皇后、唐太穆皇后,哪一個不是響噹噹的人物?
更致命的是,他把整件事的基調給翻了過來。
不是災異。
是祥瑞。
不是陰盛陽衰。是一陽來複。
不是上天示警。是上天清道。
雪雹不是髒東西。
雹者,潔也。
李清臣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笑話一般。
而他搬來的太史令,那個方纔還在模棱兩可的王鴻——
此刻已經徹底慌了。
太史令撩袍跪在殿中,渾身篩糠似的抖。
他已經徹底看清了局勢。
蘇軾這番話一出來,他便成了那個拿後人附會之書妄斷天象的糊塗蟲。
他若不趕緊抽身,這張老臉,連同這頂烏紗帽,都要一併折在這垂拱殿裏了。
“官……官家!”
“臣有罪。臣才疏學湥龜嗵煜螅U些誤導聖聽。臣……臣請官家降罪!”
他說完,額頭便死死抵在金磚上,再不敢抬起來。
殿中又是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趙似。
趙似沒有看太史令。
他只是緩緩轉過身去。
一步一步,走上御階。
一步一步,走回御塌。
然後轉身落座。
“李卿。”
趙似的目光越過滿殿文武,落在跪在殿中的李清臣身上。
“你。”
他頓了頓。
“可還有話說?”
第243章 理法情的碾壓,百官臣服
李清臣跪在殿中,面上的血色卻已褪盡。
蘇軾那番言論,將他搭建的立論徹底推翻。
復卦一陽來複,是天地之心顯現,非災異而乃祥瑞。
《周易》原文,駁不動。
《洪範》原文無雹字,五行傳乃後人附會。
經學規矩,賴不掉。
竇皇后、太穆皇后,前朝舊事,歷歷在案。
歷史成例,翻不了。
三路俱絕。
他抬起頭來,望向御階上那張年輕的面孔。
太史令王鴻早已伏在地上,額抵金磚,渾身篩糠。
方纔還模棱兩可的那張嘴,此刻只反覆嚷着一句“臣才疏學湥龜嗵煜蟆薄�
見風使舵之態,令人齒冷。
而昨日在他禮部公廨中義憤填膺、要與他一同步出班列的那些同僚,此刻呢?
李清臣微微偏過頭去,目光掃過身後。
那些人,有的垂着眼簾盯着笏板,彷彿那上面刻了聖賢文章。
有的側着臉與身旁之人低聲說着什麼,目光躲避着他的視線。
有的乾脆將身子往班列中縮了縮,恨不得把自己藏進旁人的袍影裏去。
無一人響應。
無一人附和。
殿中靜得能聽見炭盆裏火星爆裂的碎響。
李清臣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寒意。
那寒意不是來自殿外的北風,而是來自這滿殿的沉默。
他守的是什麼?
他守的是太祖太宗以來以文馭武的祖制,守的是這百餘年文臣與君王共治天下的規矩。
他以爲自己是砥柱,是中流,是那個在滔滔濁浪中站出來的孤臣。
可如今看來,不過是一個笑話。
他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在寂靜的大殿中分外清晰。
他伸手拾起地上的官帽,緩緩站起身來。
袍袖垂落,他轉過身,看了一眼滿殿文武。
那一眼裏有太多的東西。有悲涼,有孤傲,也有幾分釋然。
然後他轉回身,朝御階拱了拱手。
“官家,臣無話可說。”
趙似坐在御榻上,望着階下這個鬢髮已見斑白的老人,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發作,沒有拍案,只是輕嘆了一聲。
“朕不明白。”
趙似的聲音傳下。
“朕如此信你,你爲何要這般做?”
李清臣聞言,忽然抬起頭來,目光灼灼。
“官家問臣爲何?”
“臣守的是祖制,是太祖太宗留下的規矩,是這百餘年大宋賴以安邦定國的根本。臣不敢不守。”
趙似望着他,輕聲說道。
“朕對你很失望。”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兩分。
“朕信錯了人。而你,到如今還不知悔改,還認爲你做的都是對的。”
李清臣笑了一聲,那笑容裏帶着幾分蒼涼。
“臣不敢言對錯。臣只知,祖宗之法不可輕廢。官家若要治臣的罪,臣認了便是。”
“認了?你如今是認罪的樣子麼?”
趙似忽然站起身來。
“朕之前說過,朕是講理的。今日,便將這個理,與你講清楚。”
李清臣哈哈一笑,那笑聲裏滿是不服。
“臣洗耳恭聽。”
趙似卻沒有立刻開口。
他緩緩直起身,從御階上走了下來。
走到殿中,離李清臣不過三步之遙,站定。
“李清臣,世間萬事,無非理、法、情三樣。此話,你認不認同?”
李清臣聞言一怔,沉吟了半晌。
他不知官家爲何忽然問這個。
可這三個字,確實無可挑剔。
天地萬物,人間萬象,總不出這三者之外。
他想了片刻,終於點頭:“臣認同。”
趙似點了點頭。
“好。那我們先說理。”
他偏過頭,目光落向蘇軾。
“蘇卿方纔對雪雹的解讀,雖然已經說過一遍,但朕現在再問一遍。”
“之前的解讀,引的是哪家的經典?說的是哪朝的先例?”
蘇軾拱手道。
“回官家,臣所引者,《周易》復卦彖辭。”
“卦氣之說,出自孟喜、京房一脈。”
“歷史先例,乃漢章帝竇皇后與唐太穆皇后舊事。”
“皆有出處,皆有典據。”
趙似轉回頭來看向李清臣:“李卿,你能駁否?”
李清臣張了張嘴。
他當然反駁不了。
蘇軾引的是《周易》原文,一部《洪範五行傳》如何與六經之首抗衡?
卦氣之說自漢以來代有傳承,他若強辯,便是與兩百年經學作對。
至於那兩位皇后,竇氏佐漢章帝中興漢室,太穆皇后生唐太宗皇帝,這都是鐵板釘釘的史實。
他若能反駁,方纔便反駁了。
又何必等到此時?
他閉了閉眼,聲音乾澀:“臣……駁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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