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也就是說,這雪雹……確實不是吉兆?”
太史令叩頭道:“臣不敢欺瞞官家。雪雹確非尋常天象,然則究竟應在何處,臣……”
他沒有說完,只是又行了一禮。
趙似沒有再追問。
他只是微微嘆了口氣,面上浮起一層憂慮之色。
李清臣等的便是這個時機。
“官家。”
他的聲音朗朗而起。
“事情已然明瞭。”
“下聘之日,天降雪雹。太史令依《洪範五行傳》解之,陰脅陽。”
“下聘者,天子納後之禮也。雪雹者,陰盛而脅陽也。”
“天象已解。”
“此乃上蒼示警:李家娘子,不宜入主後宮。”
他抬起眼來,直視趙似。
“既是天意如此,那李家娘子便擔不起後宮之主的重任。”
“李家娘子不是皇后,李格非便不是國丈。”
“折可適之功……又從何而來?”
他將話頭繞了回來,繞得嚴絲合縫。
殿中再次響起壓抑的議論聲。
有人微微點頭,有人面露憂色,也有人將目光投向了折可適,那目光裏的意味,折可適讀得懂。
蔡京站在班列之中,面上神色變了又變。
他看了趙似一眼,又看了李清臣一眼,終究沒有站出來。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開口,反而壞了官家的佈局。
趙似依舊沒有說話。
他只是沉默着,像是在思考,像是在猶豫。
然後,他緩緩轉過頭去。
目光落在了文臣班列上。
“蘇卿。”
所有人的目光都順着趙似的視線,匯聚到了一個人身上。
蘇軾。
他從班列中緩緩抬起頭來,攏在袖中的雙手微微一拱。
“臣在。”
趙似看着他,面上那層憂慮之色依舊未褪。
“方纔李卿的話,你都聽見了?”
“回官家。臣都聽見了。”
“你爲翰林學士,飽讀經典。這天象的事,你怎麼看?”
蘇軾整了整袍袖。
然後,他邁出了腳步。
李清臣的瞳孔微微縮了縮,忽然感覺到有些不妙。
他望着蘇軾走到殿中,走到自己身側,然後停住腳步。
“官家。”
蘇軾拱手過額。
“臣有本奏。”
趙似微微頷首。
“準。”
蘇軾直起身來,目光掃過李清臣,掃過太史令,掃過滿殿文武,最後落回御階之上。
“方纔李尚書所言天象示警之事,臣——”
他頓了頓。
“不敢苟同。”
四個字,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一池靜水。
趙似哦了一聲,身子微微前傾。
“蘇卿有不同的見解?”
“正是。”
蘇軾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自救災以來,臣便一直在想一件事。這十一月,爲何會下雪雹?”
他轉過身來,看向李清臣。
“李尚書請太史令以《洪範五行傳》解之,說是陰脅陽。說得煞有介事。”
“可臣恰巧也看了書,卻發現——”
“不是這麼回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周易》復卦,如何解十一月?”
“十一月在漢朝卦氣說中,對應復卦。復卦之象——五陰在上,一陽在下。”
他抬手,在空中虛畫了一個卦象。
“上坤下震。坤爲地,震爲雷。雷在地中,是爲復。”
“復卦的核心含義是什麼?是一陽來複。”
“陽氣在最深處萌動,即將衝破陰氣的包圍而復甦。”
他轉過身來,面朝滿殿文武,聲音高了幾分。
“十一月天降雪雹,不是陰氣壓倒了陽氣。”
“恰恰相反,是陽氣在地底積聚了足夠的力量,終於衝破嚴冬的重重封鎖,顯現在天地之間。”
“沒有足夠強大的陽氣,根本不可能在十一月催生出雹這樣的天象。”
“這正說明了一件大事。”
他抬起眼來,目光炯炯。
“天子陽氣充沛。國卟 4蠹!�
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譁然。
這個解讀,與太史令方纔說的完全相反。
蘇軾沒有給腥朔磻臅r間,繼續說了下去。
“《周易·復卦》彖辭有云:復,其見天地之心乎!”
他頓了頓,將這句彖辭又唸了一遍。
“復,其見天地之心乎。十一月見雹,是天地之心顯現,是陽氣復甦之兆。不是災異,是祥瑞。”
太史令跪在一旁,額上的冷汗已經滴在了金磚上。
蘇軾沒有看他,而是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其二。太史令方纔所引《洪範五行傳》,究竟是何等書?”
他轉過身來,面朝太史令。
“《尚書·洪範》原文,庶徵一章,只列了雨、暘、燠、寒、風五徵。敢問太史令,《洪範》原文中,可有雹字?”
太史令張了張嘴。
“沒……沒有。”
“那便對了。”
蘇軾的聲音不緊不慢。
“《洪範》原文只有五徵,雹不在其中。《洪範五行傳》是什麼?”
“是漢朝劉向對《洪範》的發揮與附會,是後人推演之作,並非經典原文。”
他頓了頓。
“太史局拿一部後人附會之書來論國之大婚,這本身便是牽強附會,不足爲憑。”
這話直接將太史令方纔那番解讀的根基給斬斷了。
太史令聽到這,身子已經不住在發抖了。
蘇軾還沒有說完。
他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其三。歷史之上,賢后入宮,天有異象者,比比皆是。”
“然則事後證明,那些都不是災異,而是祥瑞。”
他轉過身來,面朝御階。
“漢章帝竇皇后,入宮之前,京師大風,拔樹毀屋。時人以爲不祥。後來如何?”
“竇皇后正位中宮,母儀天下,漢章帝一朝政治清明,人稱盛世。”
“那場大風,不是災異,是上天以風清道,以待真鳳。”
“唐太穆皇后竇氏,入宮之前亦有反常天象。”
“時人議論紛紛,以爲不吉。可後來呢?”
“太穆皇后佐高祖定天下,生太宗、平陽昭公主,皆爲龍鳳之姿。”
他頓了頓,將聲音放緩。
“天降雪雹,不是上天在示警。是上天在爲真鳳清道,掃除污穢。”
“雹者——”
他抬起眼來。
“潔也。”
兩個字,輕飄飄地落在殿中。
但在李清臣聽來,卻如五雷轟頂。
滿殿寂然。
然後,議論聲如潮水般湧了起來。
有人面露恍然,有人頻頻點頭,有人低聲與身旁同僚交頭接耳。
蔡京立在班列之中,嘴角微微上揚,又迅速壓了下去。
趙挺之看了蔡京一眼,蔡京只給他回了一個極微小的頷首。
李清臣跪在原地,面上的血色一層一層地褪去。
他望着蘇軾,望着那張從容不迫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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