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臣陳師錫,朝廷百官,若有朝一日也須受委屈,那是臣子本分,無話可說。”
他停了停,聲音沉了幾分。
“可那些士卒呢?”
“他們本就被人瞧不起,被人喚作丘八。”
“官家此番令禁軍救災,正是爲了扭轉百姓對他們的看法。”
“可出了這種事,那些本已被人輕賤的士卒,捱了石頭還手,便要當邪す髯印!�
“這讓本就地位不高的他們,再受欺凌。”
“官家,這不公平。”
“臣以爲,官家此舉,實有不當。”
這話一出口,梁從政在旁聽得心頭一緊。
自趙似登基以來,還沒哪個臣子敢這樣當面說他“不對”“不公”“不當”的。
陳師錫一連三個不字,句句如刀。
哪知趙似聽完之後,非但沒有發怒,嘴角反倒微微翹了一下。
那弧度極湥措[去。
下一刻,他霍然拍案。
“陳師錫!”
殿中一震。
“朕讓你做御史中丞,是讓你來這樣頂撞朕的?”
“朕難道不是爲了維護大局?你當朕願意這樣處置?”
他站起身來,踱了兩步,語氣愈發冷峻。
“朝廷百官都看着呢。若朕不這般處置,那些人鬧起來怎麼辦?”
“若有心人到民間一煽風點火,只消傳出‘禁軍打了百姓’這幾個字,朕問你,你知道這事有多麻煩嗎?”
陳師錫跪在地上,背脊卻挺得筆直。
“官家對臣的恩遇,臣萬死難報。”
“正因如此,臣今日才必須說這些話,否則,便對不起官家當初賜給臣的出師表。”
他抬起眼來,目光炯炯。
“是非曲直,豈能因百官可能攻訐武人,便將黑的說成白的?這世上沒有這樣的道理。”
“若他們敢上表爭論此事,臣便在朝堂上與他們辯。”
“一案對一案,一樁對一樁,辯到水落石出爲止。”
“至於官家所憂民心浮動……”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臣以爲,朝廷就該開諄压瑢⑹虑榈膩睚埲ッ}昭告百姓。”
“百姓不是不講道理的,只要將前因後果說清楚,他們自會明白。”
趙似聽完,心中湧起一絲複雜。
他沒想到,陳師錫竟是真的這般想的。
不是來沽名釣譽,不是來博一個犯顏直諫的清名。
他方纔說的每一句話,都意味着他日後在朝堂上要替武人說話,要與那些瞧不起禁軍的文官們正面交鋒。
這對於一個御史中丞而言,絕非明智之舉。
可他還是來了。
趙似心中暗歎。
陳師錫這個人,他用對了。
只是這想法終究太簡單了些。
百官倒也罷了。
百官是讀書人,讀書人講理。
哪怕有些人心底瞧不起武人,面上也得引經據典、據理力爭。
可百姓呢?
他搖了搖頭。
便是他穿越前的那個時代,一件事已經從頭到尾講得明明白白,白紙黑字擺在眼前,照樣有人去陰终摚腥巳嗾氯×x。
何況如今這識字率不過十一的大宋?
百姓們想問題,憑的是慣性,靠的是老話,哪有那麼簡單便能講通道理的。
一間屋子裏丟了一隻雞,只要有人說“是隔壁張三偷的”,這罪名便釘死了。
任你張三把祖宗十八代的清白都搬出來,也沒人聽。
但不管怎麼說,陳師錫今日表現出的態度,無論幾分真假,至少他沒有覺得武人就該被如此對待。
有這樣的人在朝中,而且不止一個,那大宋便會慢慢好起來。
趙似收了怒容,沒有斥責他,只是偏過頭,對梁從政道:“告訴陳大中丞,受罰的那些禁軍,是什麼反應。”
梁從政會意,上前一步,恭聲道。
“回陳中丞。旨意傳到營中時,受罰禁軍起初確有怨言。”
“但聽聞官家另賜厚償之後,皆欣然領罰,並無一句怨言。”
陳師錫聞言愕然。
他轉過頭來看着梁從政,脫口道:“這不可能。”
梁從政輕咳了一聲:“官家知道他們受了委屈,所以給了厚償。”
“每人五百貫。若落下殘疾,或不幸身死,一千貫。”
“現錢,不折算。回營即領。”
陳師錫張着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五百貫。
他在御史臺當了多少年的官,當然知道五百貫是什麼分量。
一個禁軍士卒,月餉不過兩三貫,一輩子不喫不喝也攢不出五百貫。
他方纔在殿上慷慨激昂說了半天,口口聲聲說不公、不當、寒了軍心……
可人家當事的士卒,早就歡歡喜喜領了錢,正趴在營房裏養傷等着分銀子呢。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官家……臣……”
他拱手行禮,話到嘴邊卻再也說不出來了。
一張老臉漲得通紅,跪在那裏,半晌沒憋出一個字。
趙似看着他那副便祕般的模樣,忍不住揶揄道。
“朕方纔都被你說成了不明事理之人了。你還有什麼要說的,一併說了罷。”
陳師錫喉頭滾了兩下,額上竟沁出汗來。
趙似也不再爲難他,擺了擺手,語氣緩了下來。
“伯修,朕雖談不上一個聖字,但‘明’這個字,朕自問還是擔得起的。”
“不是朕不願替禁軍撐腰,是不能。”
“你以爲朕沒想過你方纔說的那些麼?開諄压迅姘傩眨傩兆詴靼住�
“這話沒錯,但得看什麼時候。”
“若這坊巷之間再多些明白事理的亭長里正,朕何嘗不願如此?”
他頓了頓,目光深遠了些。
“但今日你來了,說的這些話,朕聽了,心中欣慰。”
“朕希望,你我君臣能一同將這大宋江山治理好。”
“有朝一日,這種叫人受委屈的事,能少一些,甚至不見。”
“雖然難如登天,但至少,我們正在做。”
陳師錫聞言,鼻子一酸。
他伏下身去,以額觸地。
“臣……錯了。”
“臣身爲御史中丞,未知全貌便貿然入宮指斥君上。”
“是臣失職,請官家降罪。”
趙似搖了搖頭:“朕恕你無罪。”
他隨即偏過頭看了一眼殿外的天色。
暮色將至,但西邊的雲隙裏還漏着幾縷殘光。
“趁着天還沒黑透,朕與你一同出宮。”
陳師錫一愣,抬起頭來:“官家,外面如今有些亂,是不是……”
趙似打斷了他,語氣篤定。
“就因爲亂,朕去纔有意義。”
“朕爲何讓你與蘇軾、宗澤一同去賑災前線?”
“就是爲了讓百姓看到,朝廷與他們在一起。”
“也是想開一個先例,日後凡遇大災,官員必到一線,這般才知道如何賑,如何救。”
他理了理袍袖,邁步往外走去。
“原本朕打算明日再出宮的。但現在嘛……”
他回頭看了陳師錫一眼,嘴角微揚。
“朕改主意了。走。”
梁從政與陳師錫對視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殿外,暮色初合。
風從北邊刮過來,裹着細碎的雪粒,打在廊下的琉璃瓦上,簌簌輕響。
遠處汴京城的萬家燈火漸次亮起,在薄暮中明滅不定。
趙似在殿階上站了片刻,望着那片燈火。
對着梁從政低語了幾聲後,抬腿便走下了臺階。
第235章 一場拙劣的戲
趙似出宮的消息傳到政事堂時,曾布正與韓忠彥、蔡京圍坐議事。
堂吏趨步入內,壓低聲音稟了一句。
曾布手中的茶盞頓在半空,韓忠彥捋須的手也停住了,蔡京最先回過神來,放下手中文書,站起身來。
“官家既已出宮,我等豈能安坐於此?”
曾布與韓忠彥對視一眼,也各自起身。
三人整了整袍服,一前一後出了政事堂。
廊下幾個正抱着文書疾走的吏員見了這陣仗,紛紛避至兩側,不知出了何等大事,竟讓三位相公同時移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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