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劉法與苗履早已將行刑之人挑選好了。
而對行刑的人,兩人也只都說了一句話。
“只傷皮肉,不傷筋骨。”
巷口擺開了兩張條凳。
第一個士卒被按了上去,褪下褲子,露出兩條被風沙磨得粗糙的腿。
第一棍落下去的時候,聲音沉悶而鈍重。
像一截溼木頭砸在泥地上。
接着是第二棍,第三棍。
那士卒咬着牙,額上青筋暴起,卻沒有叫出聲來。
打到第十棍的時候,皮破了,血從綻開的裂口裏滲出來,染紅了棍頭。
巷口一片寂靜,只餘棍棒起落的悶響。
然後是第四十棍。
那士卒終於忍不住了,喉嚨裏滾出低沉的悶哼,像是被碾碎了又硬生生咽回去的嚎叫。
第五十棍的時候,悶哼變成了慘叫,一聲接一聲,在小巷裏迴盪。
圍觀的百姓開始皺眉了。
一個拄杖的老者搖了搖頭,低聲道:“這也太狠了些。”
旁邊一箇中年婦人接話道:“就是。”
“說到底,這些當兵的也是爲了清理雜物纔去借門板的。又不是來搶。”
她這話倒不是沒有道理。
可旁邊另一個人立刻反駁道:“那是你沒遇上。”
“你想想,一羣五大三粗的軍漢圍在你家門口,說要拆你家門板,你借是不借?”
那婦人張了張嘴,不說話了。
又有人道:“但是那周家的小兒先拿石頭砸的人。”
“當兵的也是人,捱了石頭哪有不還手的?”
“可還手也不能下這麼重的手啊。”
“一個孩子,扇一巴掌也就算了,把人往死裏打,這算什麼?”
“我聽說那孩子後腦勺磕在門檻上,昏了半天才醒。”
腥俗h論紛紛,說來說去,倒也得不出一個定論。
不過有一點,圍觀的百姓倒是漸漸達成了共識:這件事原本不大,周家的人也只傷了而已,既不是故意欺凌,也不是無端生事。
賠些湯藥費,再叫人上門賠個不是,也就罷了。
如今鬧到八十軍棍的地步,實在是有些過了。
這話傳進折可適耳朵裏,他心中反倒生出一絲欣慰。
處罰雖是這般處罰,但這些百姓,終究是講道理的。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這些百姓現在之所以能心平氣和地講道理。
不過是因爲朝廷事先將事情從頭至尾、一五一十地公示了出來。
讓禁軍先受了罰。
他們知道了前因,知道了後果,知道了不是禁軍單方面欺人。
若朝廷沒有公示,只傳出“禁軍打了百姓”這幾個字,那他們心中的怒火早就被點着了。
到那時候,什麼前因後果,什麼誰先動的手,全都不重要了。
他們只會覺得,當兵的欺負老百姓,天理不容。
這就是爲什麼趙似明知此事雙方都有責任,卻偏偏要讓禁軍受這份委屈。
不是不信禁軍,而是信不過人心。
人心這東西,一旦被怒火裹挾,便不講道理了。
折可適沒有將這話說出來。
他只是站在巷口,看着一個又一個士卒被按上條凳,聽着那沉悶的杖擊聲和此起彼伏的慘叫,面上神色如水。
輪到徐燁的時候,天色已有些暗了。
徐燁被按上條凳時,咬着牙,一聲不吭。
八十棍打完,他下裳已是一片殷紅,被親兵架起來的時候,兩條腿軟得像沒了骨頭。
可他愣是沒有叫出聲來,只拿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瞪着折可適。
折可適看着他,只說了一句:“帶下去,上藥。”
徐燁被人架着從巷口拖走時,人羣中忽然有人喊了一聲:“好漢子!”
沒有人附和,卻也沒有人反駁。
折可適轉頭,看了那喊話的人一眼。
是個穿着短褐的年輕人,看模樣像是附近坊巷的住戶,被折可適的目光掃到,縮了縮脖子,卻沒有躲開。
折可適收回目光,微微頷首。
劉法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道:“大帥,再打下去天要黑了。”
折可適抬頭望了一眼陰沉沉的天,點了點頭:“加快些。”
最後一名士卒行刑完畢時,暮色已從牆頭壓了下來。
親兵們收起棍棒,將受了刑的人一一架起,往營中送去。
條凳底下淌了一灘血,混着碎土和尚未化盡的冰碴,洇成一片暗紅。
有婦人掩住了孩子的眼睛,有老者搖頭嘆氣,有人默默散了。
巷口漸漸空了。
折可適仍站在原處。
劉法走上前來,低聲道:“大帥,都打完了。”
折可適嗯了一聲,過了半晌,方纔轉身,往營中走去。
身後,暮色四合,風從北邊吹過來,卷着雪粒砸在空蕩蕩的巷口青石板上,簌簌作響。
第234章 陳師錫給禁軍討公道
申時三刻,皇城司的探事人從南外城回來,將周家巷行刑的始末一一稟入福寧殿。
趙似正倚在御案後批閱奏疏,聞言擱下硃筆,聽那探事人將百姓的議論一五一十說了。
探事人垂手道:“圍觀的百姓裏頭,十成倒有六七成替禁軍叫屈。”
“還有人在受罰的禁軍挨完棍子時喊了一聲‘好漢子’。”
趙似點了點頭,面上看不出什麼。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
“從政。”
梁從政趨步上前:“臣在。”
“傳朕旨意,將今日周家巷一案的前因後果、處置經過,連同百姓議論、軍卒表現,一併謄抄,張貼於汴京四十八坊的申明亭。”
他頓了頓,又道:“另讓邸報也刊。”
“不消半日,朕要汴京城裏的百姓,都知道朝廷對他們的維護。”
“更要讓他們知道,禁軍有多麼不易。”
梁從政聞言,心頭一凜。
邸報刊載此事,便不止是汴京百姓知曉了。
各路州軍,但凡通郵傳之地,三五日內便都能讀到。
這官家是鐵了心要讓天下人知道禁軍的委屈。
他不敢怠慢,躬身道:“喏。”
正要轉身退下,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小黃門趨至殿門,低聲稟道:“官家,御史中丞陳師錫求見。”
趙似一怔。
這個時辰,陳師錫不是該在外頭協助賑災麼?
他與蘇軾、宗澤三人領了前線調度之責,按理說該在各坊巷間奔走纔是,怎地忽然入宮來了?
他斂了斂眉,道:“宣。”
陳師錫踏入殿內時,袍角還沾着些泥漬,顯是一路趕過來的。
他先是依禮躬身,行了朝參。
趙似看着他,開門見山:“出了什麼事?”
陳師錫直起身來,面上神色卻不是趙似預想中的焦灼或急迫,而是一臉的肅然。
他整了整衣冠,開口道:“沒出事,臣是爲正君道而來。”
“正君道?”
趙似一愣。
陳師錫深吸一口氣,嘴巴便如連珠炮一般開了腔。
“臣聽聞官家下旨,將周家巷涉事禁軍當姓刃獭!�
“敢問官家,果有此事否?”
趙似微微眯起眼來。
“是。”
“那便不對了。”
陳師錫一撩袍角,直挺挺跪了下去。
“官家,此事雙方皆有錯處。”
“周家小兒先以石擲人,禁軍還手雖失輕重,卻非無端欺凌。”
“如今禁軍捱了軍棍,百姓得了厚償,這豈不成了只罰一方?”
“臣方纔聽聞此事,便立刻入宮來了。”
“今日,臣斗膽,要向官家討一個說法。”
趙似聽罷,竟有些愣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陳師錫,過了片刻方纔開口。
“依你之見,朕這樣處置,不公正?”
“不公。”
“難不成不罰?”
陳師錫抬起頭來:“罰可以。但八十軍棍太重。”
“且先動手的是百姓,官家爲穩住朝堂局勢而寒了軍士之心,這不對。”
趙似靠在椅背上,望着陳師錫。
“朕爲天子,不照樣得受委屈?朕受得,他們受不得?”
陳師錫毫不退讓:“此不能比。官家是天下共主,社稷安危懸於一身,該受委屈時自然該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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