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李尚書。”
“你以《周禮》無載爲由拒不奉詔,那本中丞便問一句,《周禮》之中,可有宰相?”
“可有樞密院?可有三省六部?可有殿試科舉?可有知州知縣?”
他一連串問下來,語速不快,卻一句緊似一句。
“這些都沒有。《周禮》成書於千年之前,彼時連郡縣制都未曾遍行天下,焉能盡知千年以降之事?”
“若事事以《周禮》有無爲準,那本朝一百四十年的制度,有多少是周禮所無的?是不是都要廢了?”
李清臣冷笑了一聲:“陳中丞此言差矣。”
“禮部並非事事死守《周禮》。”
“但老夫還是那句話,東華門乃殿試唱名放榜之地,於此地閱兵,是混同文武。”
“禮部絕對不受此命。”
李清臣堅持文武之分,是最聰明的。
他知道如果按常理辯,那肯定是辯不過的。
他必須抓住所有文人最忌憚的點進行堅持。
不讓陳師錫帶偏。
這也是他是否能在這場辯論賽獲勝的關鍵。
“混同文武?”
陳師錫將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
他頓了頓,目光在禮部諸官面上掃了一圈。
“我與官家對奏時,官家曾言,欲另下一道旨意,使我等文官另成一隊,也在東華門外走上一遭。”
此言一出,院中頓時起了一陣騷動。
之前官家的旨意是,自認能擔當震懾四夷之重任,可一同列隊受閱。
如今是要下旨,讓他們列隊。
而陳師錫最後又補了一句。
“而且是走在禁軍前頭。”
院子裏頓時靜了。
靜得只剩下秋風穿過老槐樹的簌簌聲。
陳師錫看着李清臣,語氣平淡。
“李尚書,你聽清了。官家不是讓文臣去給武人陪襯的。是讓文臣走在武人前頭。”
他頓了頓。
“你說於東華門閱兵是混同文武。”
“如今官家親自定了次序,文前武后,這哪裏混同了?這分明是抬舉文臣。”
李清臣的眉頭擰成了一團。
他沒有立刻接話。
陳師錫卻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上前一步,將聲音微微抬高。
“官家如此表態,難不成不是證明我等文臣位格更高?李尚書,你還要說官家輕視文臣麼?”
他望着李清臣,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屆時,本中丞必然奏報官家,讓你李尚書走在文官之首。你看如何?”
李清臣的眼角猛地跳了兩下。
陳師錫又轉向李清臣身後的禮部郎中們。
“還有諸位禮部同僚,也必然站在靠前的位置。”
“你們替禮部守禮,官家便給你們體面。”
“走在最前頭,讓四方使臣看看,大宋的文臣是何等風範。”
院子外圍那些看熱鬧的官吏,此刻已經看不清臉色了。
有人低頭掩口,有人伸着脖子想要看清一些。
禮部這邊,徐彥明終於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
“陳中丞!我們怎可與那武夫一樣,在日頭底下走隊列?”
“這成何體統!這太失禮了!”
他話音未落,旁邊另一名禮部主事也附和道。
“正是!文臣執笏,武將執兵,這是千年的規矩。”
“若是文臣也去列隊,那人站在那兒,手裏是執笏還是執刀?”
“執笏不像列陣,執刀不像文臣,這不是失禮是什麼?”
此言一出,御史臺這邊頓時炸了。
一名年輕的監察御史率先開口:“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你們禮部是一點理都不講是吧?”
“官家都說了文臣走前頭,你們還嫌失禮,那你們到底要怎樣?”
“嫌站日頭底下失禮,那將士們在邊關頂着風雪守城的時候,你們在哪兒?”
“說得好!”
御史臺這邊一片附和。
禮部的人也不甘示弱。
徐彥明搶前一步:“什麼叫頂着風雪守城?守城是將士的職分!”
“守禮是禮部的職分!各司其職,各守其道,這便是禮!”
“你們御史臺糾察百官,也是如此,怎可亂語?”
兩撥人又吵作一團。
李清臣沒有參與這場混戰。
他望着陳師錫,一雙眼睛死死的盯着陳師錫。
他忽然抬起一隻手。
禮部的人看見這隻手,陸續住了口。
院中漸漸安靜下來。
“陳中丞。”
李清臣開口了,聲音比方纔低沉了許多。
“你說的這些,無非是想證明一件事——《周禮》可以變通。”
“本官承認,《周禮》不能盡括千年之事。”
他頓了頓。
“但《周禮》爲什麼是經?經者,常也,萬世不易之常道也。”
“《周禮》沒有的,不意味着一定不能做。但《周禮》沒有的,必須慎之又慎。”
“閱兵一事,《周禮》載了——中冬教大閱,其地在郊。”
“這便是有常道可循。既是有常道可循,便當依常道而行。”
“東華門閱兵,《周禮》無載,這便是無經可據。無經可據之事,禮部如何奉詔?”
他將袖袍一振,聲音陡然拔高。
“禮部守禮,守的是什麼?守的就是這個。”
“不是《周禮》沒有便不能做,而是凡事須有經可據。”
“沒有經,便沒有法度。”
“沒有法度,今日可以在東華門閱兵,明日便可以在大慶殿跑馬。這便是禮部要守的禮。”
這話一出,連御史臺這邊也有兩三人面色微變。
李清臣畢竟是李清臣。
三言兩語,便將辯論又拉回了對他有利的陣地上。
陳師錫卻笑了。
“李尚書。”
他緩緩開口。
“你方纔說,《周禮》是經。經者常也,萬世不易。這話不錯。”
“你又說,《周禮》有載便當依常道而行。這話也不錯。”
“你還說,凡事須有經可據。這話更不錯。”
他將聲音放得很輕,彷彿只是在與李清臣說幾句體己話。
“那本中丞便問李尚書一件事。”
“一件《周禮》白紙黑字寫在那裏的事。”
他抬起頭來,目光直視李清臣。
“《周禮》曰,‘禮樂征伐自天子出。’”
“敢問李尚書,太祖皇帝受禪登基,可有經可據?”
院子裏所有的聲音同時消失了。
不是安靜。
是死寂。
李清臣的臉色,在這一剎那變得煞白。
陳師錫的聲音低沉。
“太祖皇帝當日,爲殿前都點檢。受周恭帝禪讓,開國稱帝。若按《周禮》之義,臣子受禪於幼主——”
他沒有說完。
但所有人心裏都把那四個字補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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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李清臣伸出手指,指着陳師錫,指尖發顫。
他張着嘴,卻一個字也說不下去。
陳師錫沒有理會那隻顫抖的手指,緩緩踱了兩步。
“李尚書不敢答。那本中丞替你答。”
“太祖皇帝繼位,若以《周禮》去框,是無論如何也框不進去的。”
“彼時若有一個抱着《周禮》不肯放手的禮官攔在陳橋驛,指着太祖皇帝說,你沒有經,你無法度,你這是無據而行的亂命。”
他停了一息。
“那中原大地,還有今日的大宋嗎?”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一字一句。
“當時是什麼光景?外有契丹虎視眈眈,隨時南下牧馬。”
“內有揚州李重進、澤潞李筠割據一方,刀兵未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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