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從截胡趙佶皇位開始 第325章

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李清臣從值房廊下轉出來時,看到的便是這幅場景。

  他的目光越過那十幾名正在與禮部吏員對噴的御史,落在陳師錫面上。

  陳師錫也看見了他。

  兩人隔着一院子嘈雜,四目相對。

  陳師錫微微一笑,朝李清臣遙遙拱了拱手。

  李清臣的臉色卻沉了三分。

  他大步走上前去,袍袖一揮,對那幾個還在與人對噴的禮部吏員喝道。

  “退下!”

  吏員們如蒙大赦,紛紛退到兩旁。

  院中頓時安靜了一息。

  李清臣轉過身來,面對陳師錫。

  他比陳師錫年長近二十歲,又久居尚書之位,往那兒一站,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陳中丞。”

  他開了口,語氣不冷不熱。

  “御史臺今日大舉登門,連通報都免了。這是來查案,還是來抄家?”

  陳師錫將笏板從腰間抽出,握在手中,不緊不慢道。

  “李尚書言重了。御史臺既不行查案之權,更無抄家之命。今日前來,只爲了一件事。”

  “何事?”

  “正臣職。”陳師錫抬眼看着他,“明正道。”

  李清臣眉頭一皺。

  正臣職,意思是有人臣職未盡。

  明正道,意思是有人道義不明。

  而看着架勢,他便是那個被“正”被“明”的對象。

  “陳中丞不妨把話說清楚些。”

  陳師錫也不繞彎子,當即便道。

  “前日政事堂,李尚書當着兩位相公的面,引《周禮》之言,斥官家閱兵之議爲亂命,拂袖而去。”

  “是也不是?”

  李清臣冷笑了一聲。

  “是又如何?”他將袍袖一振,“本官掌禮部,守的是朝廷法度,依的是聖賢經義。”

  “政事堂若行正命,禮部自當依禮而行。”

  “但亂命,禮部不受。”

  他話音方落,身後幾名禮部郎中紛紛點頭。

  徐彥明更是上前半步,接口道。

  “陳中丞,禮者,國之綱紀也。《禮記》雲,‘禮者,天地之序也。’”

  “李尚書據禮而爭,有何不可?”

  陳師錫沒有立刻答話。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鄒浩。

  鄒浩會意,上前一步,朝徐彥明一拱手。

  “徐侍郎方纔引《禮記》,引得好。”

  “那本官也引一段。《禮記》又云,‘禮,時爲大。’”

  “不知徐侍郎可曾讀過?”

  徐彥明面色一滯。

  鄒浩繼續說道:“三代之禮,各有損益。殷因於夏禮,周因於殷禮。”

  “聖人之制尚且因時而變,你今日抱着一部《周禮》便要管盡千年以降的所有事,周天子自己都不敢說這個話罷?”

  徐彥明張了張嘴,旁邊另一名禮部侍郎接過話頭。

  “鄒御史此言差矣。《周禮》乃周公所制,聖人垂訓,萬世不易。”

  “禮之根本,不可因時俗而輕易。”

  “不可因時俗而輕易?”劉安世從陳師錫身後踱了出來,語氣平淡。

  “那本官倒要請教。真宗朝大閱,曾於含芳園行之。含芳園在何處?”

  “在宮城之北,距東華門不過三里。彼時怎地不見禮部出來說一句‘與古禮不合’?”

  “含芳園乃御苑,非殿試唱名之所。”

  “哦。”

  劉安世點了點頭,像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那依侍郎的意思,禮部守的不是《周禮》,守的是東華門那塊地皮?”

  此言一出,御史臺這邊頓時響起一片輕笑。

  禮部侍郎麪皮漲紅,正要反駁,李清臣抬手止住了他。

  李清臣看着陳師錫,語氣沉了下來。

  “陳中丞,本官再說一遍,有話直說。”

  “若你想爲之前的事,想彈劾於我,也儘管去,老夫亦不懼。”

  陳師錫迎着他的目光,點了點頭。

  “李尚書誤會了。”

  “李尚書前日在政事堂,引《周禮》以駁閱兵。其論,本中丞已盡知。”

  “今日登門,不爲追究李尚書在政事堂的失儀之過。”

  “若真要追究,官家一道旨意便可懲戒,不必勞動御史臺走這一趟。”

  李清臣目光微微一縮。

  他聽懂了這句話的潛臺詞。

  官家可以罰,卻偏不罰。

  這意味着什麼,不言自明。

  “所以。”陳師錫看着李清臣。

  “本中丞今日來,是想與李尚書,在道理上,辯個分明。”

  “你引《周禮》。本中丞也讀過《周禮》。”

  “你守禮制。本中丞也知禮制。”

  “你我二人,便在這禮部的前院,當着諸位同僚的面,辯上一辯。”

  他將笏板從袖中抽出,往身前一橫。

  那動作不像是要跟人吵架,倒像是在朝堂上準備奏事。

  “李尚書。可願賜教?”

  李清臣沉默了。

  他望着陳師錫那張年輕而平靜的面孔,忽然意識到,今日之事恐怕不是三言兩語便能打發了的。

  但他李清臣怕過什麼?

  他在禮部坐了幾十年,引經據典從無對手。

  更何況他佔着《周禮》。

  禮法禮法,禮便是法。

  你陳師錫再能言善辯,總不能說《周禮》錯了罷。

  “好。”

  李清臣將袍袖一振,朗聲道。

  “本官便與陳中丞辯上一辯。”

  他轉身朝院內走了兩步,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站定,回身面對陳師錫和滿院的御史。

  “陳中丞方纔說,真宗朝曾於含芳園大閱。含芳園距東華門三里,彼時禮部未駁。”

  “此說不虛。”

  “但含芳園乃御苑,非宮城正門。御苑之內,天子游玩之所,行大閱之事,於禮雖有變通,卻未壞綱紀。”

  “東華門則不然。”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東華門,乃宮城之門。自太宗朝定製,凡殿試取士,黃榜皆懸於此。”

  “金殿傳臚之前,天子於東華門下親拆彌封、高唱姓名。”

  “此乃國家掄才大典之重地,是天下讀書人十年寒窗所仰望的一方淨土。”

  “於此地閱兵,令武人持刀列隊、揚旗擂鼓,是何道理?”

  “陳中丞。”他放緩了語氣。

  “你我皆是文臣。進士出身,十年寒窗,讀的是聖賢書,走的是科舉路。這滿院站着的,哪一個不是?”

  他伸出手來,指了指陳師錫身後的鄒浩,又指了指劉安世。

  “志完,器之,你們說說,你們與那些武夫,是一樣的人麼?”

  鄒浩和劉安世沒有吭聲。

  李清臣的聲音沉了下來:“文臣與武人同列東華門下,此事若開了頭,往後呢?”

  “往後是讓武人進政事堂,還是讓武人掌禮部?陳中丞,你是御史中丞,是天下言官之首。”

  “你今日帶着一羣文官,來替武人說話。本官想不通。”

  這話說得很重。

  重到院子外圍那些看熱鬧的官吏,都不由自主地往後挪了半步。

  陳師錫卻面不改色。

  他望着李清臣,望了兩息,然後將笏板往身前微微一橫。

  “李尚書想不通,那本中丞便說與你聽。”

  他深吸一口氣,提高了音量。

  “御史臺不看文武。只論對錯。”

  李清臣的眼角跳了一下。

  陳師錫繼續說道:“文官的體面,在道理,不在排斥。”

  “若因對方是武人,有理也不聽,有據也不認,那不是體面,那是傲慢。”

  “李尚書方纔說,你我皆是文臣。這話不錯。”

  “但正因是文臣,才更該以理服人,而不是以位壓人。”

  李清臣的臉色沉了下來:“陳中丞的意思是,禮部據《周禮》而言,反倒是不講理了?”

  “本中丞沒有這個意思。”陳師錫道。

  “《周禮》自然有理。但《周禮》無載之事,是否便一定不可行?這纔是今日要辯的核心。”

  他上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