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他一眼看見烤架上的全羊,又看見那幾排長凳和粗瓷碗,腳步微微一頓。
曾布與韓忠彥已經坐在桌旁,二人面前各放着一隻酒盞。
蘇軾坐在曾佈下手,正端着茶碗慢悠悠地飲着,看見腥诉M來,放下茶碗,起身拱了拱手。
“諸卿到了。”
趙似迎上兩步,笑容滿面。
“來了?來來來,都坐。”
他說着,也不等腥诵卸Y,直接擺了擺手:“今日不講那些虛禮。都坐,都坐。”
武將們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折可適看了看那些粗瓷碗,又看了看烤架上滋滋冒油的羊肉,喉結上下滾了一回。
他見過天子閱兵,見過天子賜宴,卻沒見過天子在御苑裏支烤架。
苗履目光落在那些粗瓷碗上,眼睛一亮:“這碗,是喝酒用的?”
“不然呢?”趙似挑了挑眉,“拿來插花麼?”
苗履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這一笑,方纔在殿上積攢的那些憋悶,彷彿一下子散了大半。
“都坐下。”趙似往長凳上一指,“這凳子硬是硬了些,但比殿上那些鋪了鍓|的椅子坐着自在。”
腥诉@才陸續落座。
趙似也不坐主位,只隨意揀了箇中間的位置坐了。
他左手邊是曾布,右手邊是章楶,再往兩邊依次是韓忠彥、蘇軾、蔡京、陳師錫、宗澤,然後是折可適、苗履、劉法、狄諮等人。
文武混坐,不分左右。
內侍端上酒來,文官面前擱的是酒盞,武將面前擱的是粗瓷碗。
趙似拿起酒壺,先給左手邊的曾布斟了一盞。
曾布連忙起身,雙手去接:“官家,這如何使得——”
趙似按住他的肩膀,不讓他站起來:“坐好了。朕方纔說了,今日不分君臣。”
曾布聞言,不敢再推辭,只能雙手捧着酒盞,小心翼翼接着。
酒液注入盞中,細碎的酒花浮了一層,在火光裏泛出琥珀色的光。
趙似給他斟滿,擱下酒壺,又走到右手邊。這次他直接拎起一整壇酒。
“朕知道,你們在邊關上習慣了拿碗喝。”
他將酒罈往桌上一擱,發出一聲悶響。
“所以你們這邊,全是碗。”
他掃了一圈武將們的面孔,嘴角微微一翹。
“諸卿介意否?若是不勝酒力,朕也可叫人取酒杯來,把碗換了。”
武將們互望一眼。
然後不知是誰先笑了一聲,接着便是一陣爽朗的大笑。
苗履拍了一下桌子,聲音大得連烤架上的御廚都嚇了一跳:“官家!再大的碗,也能喝!”
折可適皺了皺眉,偏過頭低聲呵斥道:“怎地——”
話才起了個頭,便被趙似截斷了。
“說了,今夜不論君臣。”
趙似拎着酒罈走到他面前。
“來,朕給你倒。”
折可適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見趙似已經將酒罈傾了過來。
他只得連忙雙手端起碗,躬身接着。
酒液嘩嘩地注入碗中,濺出幾滴落在桌上。
折可適的眼角跳了跳,宮中的酒,可不是邊關上那種廉價的村釀,這香氣一聞便知是御酒,少說也有二三十年的光景。
酒滿碗沿。
趙似擱下酒罈,拍了拍手。
“好了。文武並濟,曾子宣一盞,折遵正一碗。”
他掃了一眼剩下的腥耍Φ溃骸笆O碌模銈冏约旱拱伞D銈冞@麼多人,要是挨個倒完,朕就不用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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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聲在御苑的夜空裏迴盪,驚得池中艴帗渫〒渫ㄜS出水面。
曾布端着酒盞,目光在趙似面上停了一息,又移開了。
他聽懂了。
文武並濟。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裏頭的分量,誰掂量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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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似雙手捧盞,環顧一週。
“諸卿。”。
“今年是朕登基的頭一年。這一年,我大宋平了西夏之亂,拒了北遼之師。”
他頓了頓。
“這些功業,不在朕一個人身上。”
“而在政事堂的謩澲校瑯忻茉旱恼{度中,將士們的拼殺中。”
“所以。”
“這盞酒,朕敬諸位。”
他舉盞過額,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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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曾布率先舉盞,高聲喊道:“爲大宋賀!爲官家賀!”
“爲大宋賀!爲官家賀!”
腥她R聲應和,聲震屋瓦。
武將們端起酒碗,仰頭灌下。
酒液順着下頜淌下來,滴在甲冑上,他們渾然不覺。
趙似坐下,拿起筷子在空中一揮:“都別站着了,坐下喫!今日朕只是開宴的主家,不是天子。”
他夾起一塊羊肉,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道。
“這羊是朕親自挑的,足足挑了半個時辰。你們若是不多喫些,便是辜負了朕的眼力。”
折可適望着趙似,望了良久。
三代天子。
宣宗皇帝,他只在朝會上遠遠拜過幾回,連正臉都沒看清過。
神宗皇帝,他去得早,只從父輩口中聽說過那些變法圖強的雄心壯志。
可眼前這個天子,不一樣。
他從頭到腳,都不一樣。
折可適低下頭,端起酒碗,遮住了自己微微發紅的眼眶。
第218章 陳師錫要了一個承諾
酒過三巡,炭火漸弱。
趙似沒有再端杯。
他只是拿着筷子,夾一塊炙肉,蘸些鹽末,慢慢嚼着。
偶爾有人說話,他便側耳聽上幾句,偶爾點頭,偶爾笑一笑。
更多時候,他只是坐在那裏,聽武將們自己說。
沒有安撫,沒有許諾,甚至沒有一句提到殿上那些冷遇。
他似乎只是單純請這些人喫一頓飯。
粗瓷碗裏的酒沒了便添,烤架上的羊肉割完了再上。
席間,宗澤與狄諮論起了西北馬政。
宗澤說韋州一帶水草豐茂,若能設監牧,養出來的馬未必輸給契丹馬。
狄諮不以爲然,說西北地氣乾燥,馬匹筋骨雖好,卻不如河套馬耐寒。
兩人爭了半晌,誰也說服不了誰。
趙似聽着,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一個時辰之後,天色漸暗。
秋夜的涼意從池面上漫過來。
炭火已經添了第三回,烤肉也上了第五輪。
武將們臉上的酒意濃了,話也愈發隨意。
但趙似始終沒有提正事。
他只是陪他們坐着,喫着,偶爾笑幾聲。
直到苗履喝到第十七碗時,趙似站起了身。
“天色不早。”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炭灰。
“朕得早些歇息了。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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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似走到折可適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遵正,今晚你喝得最少。”
折可適一愣。
趙似笑了笑,轉身朝腥斯傲斯笆帧�
“朕就先回了。你們若還沒盡興,繼續喝。御苑的羊有的是。”
說完,他便帶着梁從政往外走去。
御苑中靜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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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可適站在原地,望着趙似的背影消失在苑門外那片沉沉的夜色裏。
苗履走過來,拿碗碰了碰他的碗:“折帥,想什麼呢?”
折可適搖了搖頭,將碗中殘酒一飲而盡。
雖然皇帝說了可以繼續在這喫喝,但皇帝都走了,誰還真敢在這繼續喫喝啊。
所以也都散了。
另外一邊。
趙似並沒有回福寧殿。
“去崇政殿。”
他對梁從政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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