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從截胡趙佶皇位開始 第316章

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趙似也不等他接話,自顧自地往下說。

  “你想想看,官員之於百姓,便如燈之於暗室。”

  “燈火往哪邊照,百姓便往哪邊看。”

  “爲官者若是日日禮佛敬香,將俸祿的大半捐給寺裏,那治下的百姓會如何想?”

  “他們會覺得,連父母官都信這個,那咱們也該信。”

  “他們會把自己的苦難過成什麼佛祖菩薩給的考驗,以爲供養幾尊泥像,日子便能好起來。”

  他頓了頓,聲音往下沉了一分。

  “子瞻,你以爲,這般風氣,對麼?”

  蘇軾沉吟良久,方纔嘆了口氣。

  “官家說得,或許重了些。依臣看來,佛家經義,畢竟也是引人向善的。”

  趙似點點頭。

  “朕不否認這一點。非但不否認,甚至頗爲贊同。”

  他端起茶盞飲了一口,又將茶盞擱下。

  “朕方纔說了,百姓可以信。爲何?”

  “因爲百姓困苦,信一信,能得個心安。”

  “心安了,日子便有了個盼頭。這是好的。”

  “但你知道,朕爲何獨獨不許官員信麼?”

  蘇軾沒有答話,只靜靜聽着。

  “因爲官員不是百姓。”趙似道,“百姓求的是心安,官員求的,應當是民生。”

  “百姓可以等來世,官員不能等。”

  “官員等一日,百姓便苦一日。官員等一年,百姓便苦一年。”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說道。

  “朕需要佛教那種引人向善的思想去引導百姓。但朕更相信,用雙手去創造生活。”

  蘇軾的目光微微一凝。

  “子瞻,朕問你。”趙似將身子微微前傾,“我朝立國以來,列祖列宗爲何要大興文治?”

  蘇軾拱手道:“太祖皇帝曾言,宰相須用讀書人。”

  “太宗皇帝廣開科舉,真宗皇帝作《勸學詩》。歷代聖君,皆以文教爲先。”

  “不錯。”趙似點頭,“可文治的根本是什麼?是讓百姓明理。”

  他伸出手指,在案沿上輕輕一劃。

  “明的是什麼理?是天地之理。爲何日出東方、日落西方?”

  “爲何播下種子,秋來便能收穫糧食?爲何有些糧種收得多,有些收得少?”

  “這些事情,不是與生俱來的,是前人一代一代摸索出來的。”

  “伏羲氏教人漁獵,創婚姻之制,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

  “神農氏嘗百草,教民農耕,制耒耜以利天下。”

  “燧人氏鑽木取火,教人熟食,使民免於腥臊之疾。”

  趙似看着蘇軾,目光灼灼。

  “子瞻,你能明白朕的想法麼?”

  蘇軾沒有答話。

  他已經徹底聽呆了。

  六十四年的人生裏,他見過三朝天子。

  神宗皇帝銳意變法,卻失之於急。

  先帝紹聖年間,朝堂上下只有黨爭,不見民生。

  他原以爲,所謂天子,不過是在新舊兩黨之間左右權衡,在皇權與世族之間苦苦周旋罷了。

  可眼前這個少年天子,他說的不是權衡,不是周旋,甚至不是治國之術。

  他說的是道。

  是從開天闢地以降,那些聖人先賢們,一代一代傳下來的,實實在在、能讓百姓喫飽穿暖的道。

  蘇軾坐在椅上,怔怔地望着趙似。

  然後,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便泛出了淚花。

  旋即,笑聲戛然而止。

  他站起身來,整了整袍袖,又理了理腰間革帶。

  將衣襟上的褶子一一撫平,又將幞頭扶正。

  然後,撩袍。

  跪地。

  恭恭敬敬,行了一個稽首大禮。

  趙似連忙起身,趨步上前,雙手去扶。

  “子瞻,這是何意?快快請起。”

  蘇軾抬起頭來,看着趙似。面上淚痕未乾,眼中卻含着笑意。

  “官家,臣笑的是,臣今年都六十四了,黃土已埋到了脖頸,原以爲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沒想到,竟還能得遇官家這般英主。”

  他頓了頓,聲音微啞。

  “臣爲自己開心。爲大宋開心。”

  趙似聞言,手上扶着的力道微微一滯,旋即搖了搖頭。

  “子瞻此言差矣。大宋有你們這些忠臣義士,纔是大宋最大的幸事。”

  蘇軾微微一笑,又拱手道。

  “官家,臣方纔仔細想過了。官家所言,句句在理。”

  “身爲大宋官員,該信的,是朝廷,是律法,是政令,是自己,是百姓。”

  “朝廷掌舵,官員執槳,同天下百姓一起,去改變生活。”

  趙似聽到這話,心中終於踏實了。

  他鬆開扶着蘇軾的手,轉身踱了兩步,又轉回來。

  “不過,朕也清楚。想改變整個大宋官員心中所念,不是三言兩語便能辦到的。”

  蘇軾聞言,已隱約猜到了幾分。

  趙似接着道:“我們需要一種新思想。”

  “新思想?”蘇軾微微一怔,“官家,您的意思是……”

  趙似擺了擺手,轉向梁從政。

  “從政,把朕那副字取來。”

  梁從政應了一聲,快步走到御案前,在案角那疊紙中翻檢了片刻,雙手捧出一幅澄心堂紙,躬身呈上。

  趙似接過,遞給蘇軾。

  蘇軾雙手接了,展開。

  紙上八個字,墨跡猶新。

  實事求是。

  格物致知。

  蘇軾的目光在這八個字上停了許久。

  他的嘴脣微微翕動,將這四個字翻來覆去地念了兩遍,眼睛一分一分地亮了起來。

  “實事求是……格物致知……”

  他抬起頭來,眼中神采奕奕。

  趙似也不等他開口,自顧自地解釋起來。

  “朕的想法,說來也簡單。如今的儒學,大道理講得極好。”

  “仁義道德,君臣父子,三綱五常,樣樣都對。可它缺了一樣東西。”

  “什麼?”蘇軾問。

  “實在。”趙似道,“太高了,太遠了,懸在天上。”

  “尋常百姓夠不着,也用不上。”

  他頓了頓,聲音往下沉了一分。

  “朕想推行的新思想,就是要將儒學從天上拉下來,將它種在地裏。”

  “從實事求是出發,去看待一件事,去分析一件事,去解決一件事。”

  “格物致知,便是朕方纔跟你說的那些道理。”

  “讓天下人知道,所謂萬物之理,其根本不在佛經道藏裏,不在聖賢註疏裏,而在你手底下。”

  他伸出手,在半空中虛虛一握。

  “在你的鋤頭上,在你的織機裏,在你的堤壩上。”

  蘇軾捧着那幅字,手指微微發顫。

  趙似又道:“不過,今日與子瞻這一會晤,朕心頭又冒出了一句。”

  蘇軾霍然抬頭:“官家要加什麼?”

  趙似看着他,笑了笑。

  “從百姓中來,往百姓中去。”

  殿中靜了一息。

  兩息。

  然後蘇軾猛地吸了一口氣。

  “好!好!好!”

  他連道了三個好字,聲音一聲比一聲高,到最後一個“好”字出口,竟有些破了音。

  “官家,這句話說得太好了!”

  他將那幅字舉在眼前,目光在這八個字與趙似方纔說的十個字之間來回逡巡。

  “從百姓中來,往百姓中去。我大宋之官員,我大宋之學子,當如是也。當如是也!”

  趙似看着滿臉興奮的蘇軾,心中暗道,自己果然沒有選錯人。

  他原以爲自己需要花費極大的力氣來勸服這個在宦海中浮沉了大半輩子的老人。

  畢竟,蘇軾這樣的文壇領袖,自有一套根深蒂固的學問體系。

  要他轉而接受一種全新的思想,恐怕比登天還難。

  可現在看來,全然不是這麼回事。

  蘇軾不是那種死守着祖宗章句不放的腐儒。

  他這一生都在做實事,他的心,早就跟趙似的想法走在同一條路上了。

  趙似待蘇軾情緒稍平,方纔開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