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梁從政一愣。
他沒想到趙似會忽然問起這個。
童貫被押入大理寺獄,已經快二十天了。
按說審一個內侍的案子,用不了這麼久。
可大行皇帝喪儀未畢,朝廷上上下下都在忙喪事,大理寺的官員也不例外。
再加上童貫的案子牽涉到端王,誰也不敢輕易下結論,就這麼一直拖着。
梁從政斟酌了一下措辭,躬身答道。
“回官家,還沒有。先帝喪儀尚未結束,大理寺的官員們都在輪值守靈,這案子便耽擱了。”
他頓了頓,試探着問道:“官家若是想快些,臣這便去大理寺催一催?”
趙似搖了搖頭。
“不必催。”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聲響。
“既然還沒審,正好。”
梁從政愣住了。
正好?
什麼意思?
趙似沒有讓他猜太久。
他敲了敲桌面,緩緩開口:“有司會審的官員……唔,御史臺的人,讓陳師錫去。”
梁從政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幾乎是瞬間便明白了趙似的意思。
官家點名讓陳師錫去會審,不是因爲這案子有多重要。
而是因爲,官家想用陳師錫。
想讓陳師錫通過這個案子,進入官家的視線,順理成章地得到提拔。
且這樣的話,不會引起政事堂跟太后猜測。
梁從政心中暗暗咋舌。
這位十七歲的少年天子,心思之深,手段之妙,簡直讓人歎爲觀止。
明明是在培植親信,卻做得如此不着痕跡。
他連忙躬身道:“臣明白了。臣這就去安排。”
“慢着。”
趙似叫住了他。
梁從政連忙回身,恭聲道:“官家還有什麼吩咐?”
趙似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
“這件事,你稟報太后娘娘的時候,加點你自己的猜測。”
梁從政心頭一跳。
“就說……”
趙似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像是在斟酌措辭。
“朕想培植心腹了。”
梁從政腦子頓時一懵,告訴太后很正常,畢竟太后遲早會知道。
但讓自己加猜測告訴太后,官家想要培植心腹?
這不怕太后生氣?
他有點不理解官家究竟是想要幹嘛。
但還是恭敬答道。
“臣明白。”
“臣會跟太后娘娘說,官家讓陳師錫去會審童貫。”
“臣自己猜測,官家這是想……栽培些自己人了。”
趙似滿意地點了點頭。
“如果娘娘同意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書案上的一卷文冊上。
“就擬一張諸葛武侯的《出師表》,拿給陳師錫。”
梁從政又是一愣。
《出師表》?
趙似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卻沒有解釋,只是淡淡說道。
“如果太后娘娘不同意,你再回來跟朕說。”
梁從政不敢再多問,躬身行禮:“喏。”
他轉身,正要退出偏殿,趙似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
“慢着。”
梁從政再次回身,恭聲道:“官家還有什麼吩咐?”
趙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問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話:“馮成最近幹得怎麼樣?”
梁從政心頭微微一緊。
馮成是官家潛邸的貼身內侍,是官家真正的心腹人。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恭聲答道。
“回官家,馮成在入內內侍省幹得不錯。”
“這孩子聰明,學東西快,手腳也勤快,同僚們都誇他。”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只不過……臣瞧着,他最近有些憂慮。”
趙似挑了挑眉,似乎並不意外:“怕朕不用他?”
梁從政笑呵呵地回道:“他還年輕,不懂官家的苦心。等他在入內內侍省多歷練些時日,自然就明白了。”
趙似搖了搖頭,輕輕嘆了口氣。
“他要是有你一半的本事,朕也就不用讓他去學了。”
這話說得梁從政心中一陣歡喜。
官家這是在肯定他的能力啊!
他連忙躬身道:“官家謬讚了。臣不過是癡長几歲,多喫了幾年乾飯罷了。都是官家聖明,臣纔能有今日。”
趙似沒有理會他的馬屁。
他靠在椅背上,沉吟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這樣吧。皇城司那邊,也得派個人去盯着了。”
梁從政心頭一跳。
皇城司!
那可是大宋最重要的情報衙門!
掌探刺中外、察訪奸宄,權力之大,不在御史臺之下。
誰掌握了皇城司,誰就掌握了汴京城裏所有人的祕密。
官家這是要……
“讓馮成去當個押班吧。”
趙似的語氣平淡。
“有什麼消息,讓他傳給你,你再傳給朕。”
梁從政心中一陣狂喜。
官家這是……這是把皇城司交給他了!
馮成去當押班,名義上是皇城司的人,實際上消息還是要通過他梁從政傳到官家耳朵裏。
從某些方面說,跟自己直接兼了皇城司的職沒什麼區別!
這說明什麼?
說明官家信任他!
說明官家把他當成了真正的心腹!
梁從政連忙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叩了一個頭。
“官家仁慈!臣替馮成謝官家恩典!臣必定好好開導馮成,讓他知道官家的苦心,絕不讓官家失望!”
趙似看着他這副感激涕零的模樣,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去吧。”
“喏!”
第31章 這天下都是官家的。
慈德殿。
梁從政踏進殿門的時候,向太后正倚在軟榻上,手裏捧着一盞溫熱的藥茶,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臣梁從政,叩見太后娘娘。”
梁從政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禮,額頭觸地,聲音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殿內的寧靜。
向太后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淡淡開口:“起來說話。”
“謝娘娘。”
梁從政站起身來,垂手立在一側,腰背微微佝僂着,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恭謹。
向太后抿了一口藥茶,將茶盞放回小几上,這才緩緩問道。
“這個時辰來,可是官家那邊有什麼事?”
“回娘娘,確有要事。”
梁從政躬着身子,語速不疾不徐。
“官家方纔在福寧殿吩咐臣,說大理寺那邊,童貫的案子還沒審。”
“官家的意思是,御史臺會審的官員,讓監察御史陳師錫去。”
“讓臣過來問問娘娘的意見。”
向太后聞言,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變化。
她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聽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梁從政偷偷抬眼,覷了一眼太后的神色,心中暗暗打鼓。
他咬了咬牙,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娘娘,臣斗膽……臣自己琢磨着,官家這似乎是想……栽培些自己人了。”
話音落下,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向太后斜過眼來,目光落在梁從政身上。
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激得梁從政後背的汗毛根根豎起。
“這天下都是官家的。”
向太后的聲音不疾不徐,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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