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從熙寧到如今,三十多年了。這三十多年裏,朝廷上的人,換來換去,貶的貶,殺的殺。”
“今日你得勢,明日我上臺。鬥來鬥去,鬥出了什麼結果?”
她頓了頓,抬起頭,目光落在曾布身上。
“西夏還是那個西夏。遼國還是那個遼國。百姓還是那些百姓。可朝廷裏的人才,卻越鬥越少。”
曾布依舊沒有說話,可他放在膝上的雙手,指尖微微收緊了。
向太后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裏,輕輕嘆了口氣。
“曾相公,你是聰明人。吾今日召你來,不是要跟你繞彎子。吾就直說了。”
她放下佛珠,坐直了身子,目光直直地看着曾布。
“吾想革除黨爭久怨。赦免元祐黨人,召他們回朝。”
話音落下,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曾布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可他的瞳孔,在聽到“元祐黨人”四個字的那一刻,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簾,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權衡。
殿內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聲響,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
“太后,此事……怕是不妥。”
向太后的眉頭微微蹙起。
曾布抬起頭,看着向太后,語氣懇切:“太后,元祐黨人,乃是先帝親自定性的奸黨。”
“先帝遺制之中,明明白白寫着‘元祐奸黨’四個字。”
“若是此時赦免他們,召他們回朝,豈不是違背了先帝的遺志?”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更何況,章相公那邊……太后是知道的。”
“章相公平生最恨的,便是元祐黨人。”
“當年先帝親政,章相公主持清算,將司馬光、呂公著等人追貶奪爵,天下震動。”
“如今若是太后下旨赦免舊黨,章相公第一個便會站出來反對。到時候……”
他沒有說下去,可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向太后聽完,沒有急着反駁。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湯上,像是在品味茶香,又像是在思考什麼。
半晌,她放下茶盞,抬起頭,看着曾布,忽然問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話。
“曾相公,你覺得章惇此人,如何?”
曾布一愣。
向太后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章惇有定策之功,這吾不否認。可他獨攬大權,跋扈專斷,連遺制都敢動手腳。”
“曾相公,你是中書侍郎。政事堂裏的事,你比吾清楚。”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曾布臉上,一字一句地說道。
“吾今日就問你一句話——若吾日後拿掉章惇,你,能擔得起這副擔子麼?”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炸在曾布的天靈蓋上。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隨即又迅速收縮。
他垂下眼簾,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可他放在膝上的雙手,指尖卻不自主的有些顫抖。
殿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向太后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看着他,等他做出選擇。
曾布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可他的腦子裏,已經在瘋狂轉動了。
太后要拿掉章惇。
太后要赦免元祐黨人。
太后要革除黨爭。
這三件事,每一件都是天大的事。
每一件都足以改變整個朝堂的格局。
章惇若是倒了,首相的位置便空了出來。
這樣的話...
曾布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在心中飛速盤算着利弊得失。
章惇那個人,性如烈火,剛愎自用,在朝堂上樹敵無數。
就算太后不動他,遲早也會有人動他。
自己若是死心塌地支持章惇,等章惇倒臺的那一天,自己必然會被牽連。
可若是倒向太后……
太后臨朝稱制,名義上是大宋的最高掌權者。
可她終究是女人,終究要還政給官家。
官家今年十七歲,最多再過兩三年,便要親政。
到時候,太后還政,自己這個靠着太后上位的首相,還能坐得穩麼?
不對。
曾布猛地睜開眼。
官家。
官家纔是關鍵。
太后今日說的這些話,官家知不知道?
若是官家知道,他是支持,還是反對?
曾布在心中飛速回憶着這半個多月來的每一個細節。
官家每日去慈德殿請安,對太后恭順至極。
官家在福寧殿偏殿讀書,從不主動過問朝政。
這個十七歲的少年天子,對太后的依賴和信任,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若是太后要拿掉章惇,官家絕不會反對。
若是太后要赦免舊黨,官家也絕不會反對。
想通了這一節,曾布的心中豁然開朗。
他睜開眼,抬起頭,看向向太后,臉上露出了一抹釋然的笑意。
“太后思慮周全,臣……明白了。”
他站起身來,整了整官袍,面朝向太后,深深一揖。
“爲了江山社稷,臣……同意太后的決斷。”
向太后看着他,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她微微點頭,聲音溫和了幾分。
“曾相公深明大義,吾心甚慰。此事便這麼定了。”
“具體的章程,你回去好好想想,過兩日再入宮詳議。”
“臣遵旨。”
曾布再次躬身,倒退着出了慈德殿。
殿門在身後合攏的那一刻,曾布站在廊下,抬頭看了看天。
日頭已經偏西了,薄薄的日光灑在殿前的漢白玉欄杆上,泛着清冷的光。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往宮外走去。
他的腳步很穩,臉上甚至帶着幾分從容的笑意。
可他的心裏,卻像翻江倒海一般。
章惇。
他在心中默默唸着這個名字。
章子厚,對不住了。
我沒有別的選擇。
你也不要怪我。
第30章 皇帝想要培植心腹了
福寧殿偏殿。
趙似依舊坐在書案後,手裏捏着一份奏疏,目光落在墨字上,卻一個字也沒有讀進去。他在等。
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隨即,殿門被輕輕叩響了三聲。
“進來。”趙似放下奏疏,抬起頭。
梁從政推門而入,快步走到書案前,躬身低聲道:“官家,慈德殿那邊……”
他壓低了聲音,將向太后與曾布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複述了一遍。
趙似聽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梁從政垂手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良久,趙似忽然笑了。
“果然如此。”
趙似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思考了片刻後,搖了搖頭。
眼下最重要的,是得先把自己的手伸到朝堂裏先。
只不過從哪入手呢?
趙似沉吟了許久,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名字。
陳師錫。
監察御史陳師錫。
就是那個在登極大禮上,跳出來彈劾章惇四人“翫忽職守、失察誤國”的陳師錫。
雖然行爲有些投機,但確實是他現在最好拉攏的人。
趙似抬起頭,看向殿門的方向。
“從政。”
梁從政忙躬身道:“臣在。”
趙似沒有立刻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轉頭目光落在梁從政身上,像是在思考什麼。
梁從政被他看得有些發毛,小心翼翼地問道:“官家,可是有什麼吩咐?”
趙似收回目光,語氣不疾不徐:“童貫的罪,判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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