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等放開戒嚴了,再談不遲。”
曹誘聞言,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終究只化作了一聲無奈的嘆息。
他端起茶盞,一口飲盡。
隨後將茶盞往案上重重一放,話鋒忽然一轉。
“說起來也是憋屈。”
曹評抬起眼來。
曹誘的聲音裏帶了幾分自嘲。
“我這個勾當侍衛親軍馬步軍司公事,如今底下的兵,根本就不認我。”
他頓了頓,語氣裏那絲自嘲漸漸變成了苦澀。
“那些跟官家去了一趟易州的士卒軍士,還有那些將領,如今我居然指揮不動。”
曹評嘆了口氣。
“這些年,我們給底下的軍士恩賞少了。”
曹評的聲音平穩如水。
“而官家帶着他們去易州,掙了軍功,給了賞。他們自然聽官家的。”
曹誘聞言,沉默了良久。
燭臺上一支蠟燭燒到了盡頭,燭芯歪進蠟油裏,嗤的一聲,熄了。
堂中暗了一角。
曹誘終於開口,聲音悶悶的:“日後,是得多施恩給軍士了。”
話音才落,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曹誘眉頭一皺,提聲道:“進。”
門被推開。
進來的是府中管事,五十來歲年紀,平素是個沉穩的。
此刻卻腳步匆匆,額上沁着一層薄汗。
“家主。”他躬身行禮,氣息有些不勻,“方纔門前看守的禁軍,走了大半。”
曹誘霍地從圈椅上坐直了。
“走了?”
“是。”管事道,“守在門口的護院聽他們走的時候說了,說太后有旨意,讓他們回宮嚴守。”
曹誘與曹評對視了一眼。
還沒等他們說話,管事又補了一句。
“還有。方纔石家遣人來傳信,說太后召了韓忠彥與曾布入宮。”
堂中忽然安靜了一瞬。
安靜得能聽見遠處街上傳來的更聲,篤、篤、篤。
丑時了。
曹誘揮手讓管事退下。
門重新合攏。
他轉過身來,看着曹評。
滿臉的驚駭已不加掩飾。
“阿兄,”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牆外的人聽了去。
“看樣子,怕是出大事了。”
他頓了頓。
“官家或許……”
“閉嘴。”
曹評忽然開口喝止。
“別瞎猜。”
曹誘被他這一聲喝住,嘴脣翕動了幾下,終究沒有再說。
曹評的眼神變得極其凝重。
他望着案上那盞燭火,眉頭一寸一寸地收攏。
堂中安靜了許久。
曹誘看着兄長半天不說話,心中那股焦躁越壓越盛。
終於,他忍不住了。
“阿兄,若是官家真有不測。”
“那我們,是否得謩澮环俊�
曹評抬起眼來。
曹誘接着道:“畢竟,若真神器更易,換了個繼續繼承遺志的人來。我們這些人……”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明。
曹評望着曹誘。
望了很久。
久到曹誘以爲自己說錯了話。
然後曹評終於開了口。
“這件事,就當不知道。”
他的聲音極冷極淡,像是在說一件與己全然無關的事。
“命人去回信,就說咱倆都病了。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想管。”
曹誘急了。
“阿兄……”
“別忘了。”
曹評忽然提高了聲音,將他的話硬生生截斷。
那聲音裏帶着一股壓得極深的怒意。
“我們曹家這百餘年,靠的都是什麼?”
曹誘一愣。
曹評站起身來,踱到窗前,背對着曹誘,一字一句地說道。
“什麼都不做,未必有危險。但若是去賭,一個不慎,百年基業,將化爲烏有。”
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曹誘面上。
“而且,我總覺得哪裏不對。官家哪怕真遭遇刺殺,怎會如此嚴重?”
他頓了頓,聲音往下沉了一分。
“若真有人有這滔天之能,那必會有後手。我們,不湊這個熱鬧。”
堂中又安靜了。
燭火在牆上晃了兩晃。
曹誘坐在圈椅上,手指攥着扶手,指節發白。
他心中滿滿的不甘。
事情已如此明瞭,官家危殆。
若他們能扶持一個親王上位,曹家必能再進一步。
這一步,許是兩代人都不曾跨過去的那道門檻。
可他看向曹評的背影。
那背影紋絲不動,像一堵牆。
曹誘將那些不甘,一口一口地嚥了回去。
再不甘心,也得接受。
他站起身來,對曹評拱了拱手。什麼也沒說,轉身便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曹評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公善。”
曹誘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記住。”曹評的聲音很輕。
“我們曹家從太祖開國至今,能安然度過百餘年的風浪,不是因爲賭對了風向。而是因爲,從來不賭。”
曹誘在門口站了片刻。
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夜風迎面撲來,吹得他袍袖獵獵作響。他抬頭望了一眼夜空,雲層壓得極低,不見星月。
他忽然打了一個寒噤。
曹誘完全不會想到。
就因爲曹評今夜這番話,就因爲曹評那近乎固執的穩重,讓他們曹家,
逃過了一場滅頂之災。
卻說韓忠彥與曾布接到慈德殿傳召時,已是丑時二刻。
韓忠彥本已歇下,忽聞宮中來人,匆匆披了件青袍便往外走。
妻子追至門口,手裏還攥着一隻未及遞給他的皁紗帽。他接過來扣在頭上,頭也不回地上了轎。
曾布比韓忠彥早到一步。
他在宣德門外下了轎,遠遠望見一頂青呢小轎在禁軍的火把光裏顛簸而來,便知是韓忠彥到了。
兩盞紗燈在夜風裏明滅不定。
曾布趨前兩步,壓低聲音喚道:“師樸。”
韓忠彥下了轎,整了整袍袖,與曾布並肩往宮門內走。
甬道兩側的禁軍盔甲在火光中閃着寒光,比平日多了不止一倍。
“兩個時辰前,全城戒嚴。”
韓忠彥的聲音壓得極低。
“隨即傳出官家遇刺的消息。如今太后又深夜召你我入宮,”
他沒有說下去。
曾布接過話頭,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師樸你說,是否……”
韓忠彥搖了搖頭,腳步不停:“不知。但願不是。”
曾布又問:“若真如你所憂,我等該如何?”
韓忠彥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在空曠的甬道里盪開,又被夜風吞沒。
“我也不知。一切,得先見了太后才能知曉。”
曾布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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