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請官家三思!”
他話還沒說完,曾布便站了出來。
“江公望,章惇結黨之罪,本就是死罪。官家念其舊功,已是從輕發落。你還要爲章惇辯解,難不成——”
“曾相公。”
趙似忽然開口,語氣冷了下來。
“說話便說話,不要隨便給人安罪名。”
曾布一愣,隨即拱手道:“臣失言。”
隨後退了回去。
江公望伏在地上,還想說什麼。
然而就在此時。
章惇動了。
他沒有看江公望,也沒有看曾布,只是低下頭,將手中的笏板放在地上。
然後他抬起手,將頭上的長腳幞頭摘了下來。
他將官帽擱在地上,與笏板並排放在一處。
“臣認罪。”
他說了三個字。
“甘願受罰。”
又說了四個字。
然後他轉過身,往殿門外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卻很穩。
殿中所有人都望着他的背影。
有人眼中閃過不忍,有人眼中閃過一絲快意,更多的人只是看着,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幾個御史最先回過神來,立刻跳出班列,彈劾章惇失儀,當殿棄冠,目無君上。
趙似沒有理會他們。
他只是望着章惇的背影,望着那個瘦削的身形一步步走向殿門。
殿門外,秋陽正烈。
章惇邁過了門檻,身形沒入了門外的光亮裏。
趙似收回目光,看向跪了一地的林希等人。
“將安惇、林希、張商英、翟思、上官均等,全部押入大理寺獄。”
班直上前。
有幾個懂事的,沒等班直來押,自己便站起身來,整了整袍袖,默然跟着走了出去。
倒是有幾個人一直大呼冤枉,哭天搶地,被班直架着胳膊直接拖了出去。
叫聲在殿門外漸漸遠去,終至不聞。
殿中一時寂靜如死水。
趙似坐回御榻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後,將茶盞擱下,目光往殿中緩緩掃過。
“適才蔣之奇所奏,”
“大相國寺長生庫一事,朕有些好奇。”
曾布聞言,心中咯噔一下。
來了。
終究是來了。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隨即鬆開。
這一步,他從梁從政夤夜登門那夜起便已在心中推演了無數遍。
該得罪的人,今日一個也跑不了。
趙似將身子微微前傾,面上露出一副像是真不知情的神色。
“長生庫是何物?怎麼聽着,像是寺院裏設的櫃房?”
曾布暗自深吸了一口氣,從班列中走出,在殿心站定,將笏板往身前一橫。
“官家所問,正是臣今日要奏的。”
他頓了頓,像是在理思緒,隨即朗聲道。
“長生庫者,乃寺院以香火之資、信猩崛耄O庫放貸之所也。”
“百姓緩急之時,可往寺院質錢取利,以濟一時之困。”
“此事古已有之,南朝梁時,長沙寺便已設庫質錢,甄彬嘗以束苧往質,後贖還,於苧束中得金五兩以還寺,一時傳爲美談。”
他話鋒一轉,聲調微微拔高。
“迨至前唐,稱爲無盡藏。”
“貞觀年間,化度寺設無盡藏院,收百姓佈施,遇災年則出貸於民。”
“貧者貸以粟谷,商者貸以本錢,利錢用以修繕寺院、賑濟孤寡。”
“一時之間,也算得上是急百姓所急的好事。”
“至本朝,改稱長生庫。初時亦循舊例,寺院以香火錢貸與鄉民,利息不過一分二分,遠低於民間私貸。”
“百姓春貸秋還,寺院亦能得些利錢以修佛堂、塑金身。”
他說到此處,殿中已有人微微頷首。
這幾句說的都是實情,在朝官員無人不知。
曾布的聲音卻陡然沉了下來。
“然而近年以來,此事早已變味。”
他抬起頭,目光在殿中緩緩掃過。
“其一。勳貴之家,身份不便。既不能開店營商,又不能公然放貸。”
“便將錢財寄放於寺院長生庫中,託僧人之名往外放貸。”
“利錢三分四分,遠高於官定之限。”
“寺院不過是過一過手,賺些抽頭,真正的大頭,全歸了那些寄放錢財的勳貴。”
此言一出,殿中已有不少人變了臉色。
曾布視而不見,繼續道。
“其二。更有甚者。”
他停了停,喉結微微一滾。
“有些人家,爲了不納賦稅,將名下田產盡數掛於寺院戶下。”
這一句話落下,滿殿譁然。
方纔還只是窸窣之聲,此刻已有人在班列中小聲議論,交頭接耳之聲嗡嗡作響。
曾布的聲音卻不減反增。
“田產一入寺院,名分上便成了寺田。寺田依敕,免納兩稅。”
“實則田仍在原主手中耕種,租谷一粒不少地收入自家囊中,只是朝廷的賦稅,從此便與你無關了。”
他將笏板往手中一拍。
“官家,臣粗略算過一筆賬。”
“京畿、京西、河北三路,寺院名下田產不下百萬畝。”
“其中有多少是真正的寺田?有多少是勳貴富戶掛靠逃稅的私田?臣不敢妄斷。”
“但臣敢說一句,若再不整治,十年之內,這三路應入國庫的田稅,少說要減去兩成。”
他話音方落,殿中登時炸了鍋。
“危言聳聽!”
一道聲音從班列中猛地響起,打斷了曾布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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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餘歲年紀,面容端方,頦下三縷短髯修剪得極爲齊整,腰間玉帶在日光裏泛着冷冷的光。
樞密副都承旨、權勾當侍衛親軍馬步軍司公事,曹誘。
他這一站出來,殿中不少人心中便是一凜。
曹誘,字公善,本朝開國名將曹彬的曾孫,曹佾之子,慈聖光獻皇后的從侄。
曹氏一門,自太祖開國至今,百餘年間世代將門,門生故舊遍佈禁軍內外。
而曹誘本人,如今正權勾當侍衛親軍馬步軍司公事。
曹誘踏到殿心,聲音洪亮如鍾。
“曾相公此言,太過驚世駭俗。”
“什麼掛靠寺院、逃稅避賦,臣從未聽過此等駭人之事。”
“官家,請勿聽信讒言啊。”
他話音未落,又有幾人站了出來。
“臣附議曹都承!”
“臣附議!”
“曾相公無憑無據,憑空捏造,豈是宰相所爲?”
站出來的人,一個一個,皆是勳戚之後。
曹彬一脈的旁支、潘美后人、王審琦後人、石守信後人。
開國諸將的子孫,幾百年與國同休的世家,此刻像是被捅了蜂窩一般,紛紛出班。
趙似看到這一切後,心中震怒,但表情卻沒有任何改變。
他將目光移向了一旁始終未曾開口的韓忠彥。
“韓相公。”
韓忠彥心中嘆了口氣。
該來的,終究是躲不掉的。
他知道官家此刻點他的名,是要他當着滿朝文武的面表態站隊。
他可以不表態。
但代價是什麼?
章惇的前車之鑑就在眼前。
章惇可以不表態,章惇可以硬頂,但章惇今日已去了崖州。
而他韓忠彥,沒有章惇的根基,沒有章惇的魄力,更沒有章惇那股子寧死不彎腰的勁頭。
他有的,是韓琦留給他的名聲,和一份在元祐年間做到禮部尚書後便被棄如敝履的履歷。
他此刻若不站隊,官家不會拿他怎樣。
但往後,他在朝中便再無立足之地。
韓忠彥整了整袍袖,從班列中走了出來。
他走到殿心,在曾布身側站定,將笏板一橫,對着御榻躬身道。
“官家。臣以爲,曾相公所言,句句屬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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