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他剛要開口,韓忠彥卻先一步出了班列。
“官家。”韓忠彥手持笏板,躬身道,“臣有本奏。”
趙似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點了點頭:“韓卿請說。”
韓忠彥直起身來,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然後落在章惇身上。
“臣方纔看那些罪證時,注意到一件事。”
“那些與趙令穰、趙仲忽二人有勾連的官員。”
“上至路級監司,下至州級知州判官,還有各市舶司的提舉官,加在一起,少說也有兩三百人。”
他頓了頓,“這其中不少人,臣都有些印象。”
“他們,有不少是章相公之前舉薦的。”
話音落下,殿中忽然炸開了鍋。
文武百官交頭接耳,嗡嗡之聲不絕於耳。
許多人直到此刻才反應過來。
今日這一出,已經不單單是兩名宗室犯法的事了。
這是衝着章惇來的。
韓忠彥沒有理會周圍的議論,只是將話頭收住,對着趙似躬身一禮。
“臣彈劾尚書左僕射、門下侍郎章惇,識人不明,舉薦有失。”
“其所舉之人,多有牽涉宗室弊案者。身爲首相,難辭其咎。”
“請官家治其失察之罪。”
他將話說完,退後一步,立在班列之外,等着天子表態。
殿中忽然又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章惇。
章惇站在殿心,雙手攏在袖中,面上沒有一絲波瀾。
他沒有反駁。
沒有回頭去怒噴韓忠彥。
他只是安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根本不在乎。
這太反常了。
以章惇平日的性子,若有人當面彈劾他,他早該劈頭蓋臉地噴回去了。
他的唾沫星子可是連天子都領教過的。
可今日,他一個字都不說。
趙似也有些發懵。
他盯着章惇看了好一會兒,纔開口道。
“左僕射,你就沒什麼好說的麼?”
章惇聞言,終於動了。
他將笏板緩緩舉起,對着御榻的方向躬了躬身。
“臣無話可說。”
他的聲音平平的,像一潭死水。
“臣失察,識人不明,確是臣的過失。臣認罪。”
趙似眉頭微微一皺。
這不對。
這太不對了。
然而章惇的話還沒有說完。
“但臣有一言。”他抬起頭來,目光在跪了一地的那些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趙似身上。
“安惇、林希、張商英、翟思、上官均。”
他一個一個地念出這幾個名字,一字一頓,像在刻碑。
“臣敢拿性命擔保,他們絕無與趙令穰、趙仲忽勾結之事。請官家明察。”
話音落下,殿中又炸了。
“性命擔保”這四個字,從旁人嘴裏說出來,或可視爲竭张e保。
可從首相嘴裏說出來,還是當着一殿文武的面說出來,那味道就完全變了。
安惇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林希垂下了眼皮,嘴角微微抽動。
張商英更是直接閉上了眼,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忍卒聽的話。
他們想不通,難不成章惇真以爲官家真把他當成寶了?
就敢肆無忌憚?
一個首相,當着天子和百官的面,用自己的性命去擔保另外五個官員的清白。
這不是在證明他們無罪,而是在告訴所有人。
我們是一夥的,我們足夠信任,以至於我可以用命來保他們。
在朝堂上,脫罪,那也該從律法上去解釋,從事實上去辯駁。
而不能直接說“我用命擔保”。
這種話,形同公開承認結黨。
趙似也愣住了。
他盯着章惇看了好一會兒,總覺得章惇今天是不是腦子進了水。
曾布與韓忠彥也對視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不解。
但曾布很快便反應了過來。
不管章惇今天是喫錯了什麼藥,他把“性命擔保”四個字說出口了,那就等於是自己把刀子遞到了別人手裏。
曾布當即往前踏出一步,厲聲道。
“章惇!你所舉之人牽涉宗室弊案,你不自省己過,如今居然在朝堂之上公然以性命互保!”
“不以證據,不以事實爲根據,而以你所謂的‘瞭解’去爲人辯解!”
“你這是在結黨?”
他轉過身,面朝趙似,將笏板高舉過頂。
“章惇狂悖,請官家治罪!”
韓忠彥也站了出來:“臣附議。”
身後班列中,站出十來個人,齊聲道:“臣等附議,請官家治罪。”
一時間,殿中“附議”之聲此起彼伏。
趙似的目光在這些人臉上緩緩掃過,最後又落回章惇身上。
章惇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恐懼,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那張枯瘦的臉上,只有一片漠然。
趙似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在懷疑,這是不是章惇設下的陷阱。
從“無話可說”到“性命擔保”,這太不符合章惇的性格了。
章惇是什麼人?
是能在政事堂裏當着三省長官的面把唾沫星子噴到對方臉上的人。
是能在先帝面前拍着御案據理力爭的人。
他怎麼可能就這麼認了?
這是不是有什麼後手?
趙似一時之間,還真有些難以決斷。
但氣氛已經烘托到這了。
滿殿文武都在等着他說話,曾布和韓忠彥都在等着他下旨。
他總不能說“讓朕再想想”。
他想了想,先開口替章惇開脫了幾句。
“人心隔肚皮,自古皆然。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
“誰也不可能將所有人看得明明白白。”
“章相公舉薦之人中出了不法之徒,也未必全是他識人不明。”
“畢竟人心難測,便是聖賢,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話說得寬和,但殿中誰都聽得出來,這只是開場白。
沒人會相信章惇都狂到這種份上了,皇帝還會護着?
那就真成昏君了。
果然,趙似話鋒一轉。
“但。”
他頓了頓,將身子微微坐直。
“章相公今日之言,乃結黨無疑。”
“國家有法度,朕雖感念章相公以往貢獻,然法不容私,今日也不得不罰。”
他抬起手,指向班首那個位置。
“傳朕旨意。章惇,削去尚書左僕射、中書侍郎及一切差遣。削國公爵位。念其舊功,免其刺配。”
說到這,他敲了敲扶手,沉吟了片刻。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方纔輕了些,卻更冷了些。
“流放崖州。”
四個字落下,滿殿皆寂。
崖州。
那是大宋版圖上最南端的去處。
過了瓊州海峽,便是一片瘴癘之地。
氣候溼熱,毒蟲遍地,便是年輕力壯之人去了也未必喫得消。
章惇今年六十有五了。
這哪是流放,這分明是——
“官家,不可啊!”
一個人影從班列中衝了出來。
是左司諫江公望。
他跪倒在地,急聲道。
“章相公雖有罪責,然畢竟有功於社稷。他今年已六十有五,若流放崖州,那便是……便是……”
他咬了咬牙,終是把後頭的話嚥了回去,只是伏地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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