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若不嚴懲,何以正國法?臣以爲,當依律從重處置。”
韓忠彥緊隨其後,語氣倒是平和了些,但意思一致。
“官家。宗親犯法,固然不忍加誅。然法者,天下之公器也。”
“若因宗親而廢法,則法不信於民。臣附議曾相公之言,當嚴懲以正視聽。”
趙似聞言,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兩人都說了“嚴懲”,都說“國法難容”。
這個態表得夠清楚了。
然後趙似忽然換了話題,看向曾布,問道:“曾相公,你那調查得怎麼樣了?”
這話問得沒頭沒尾,韓忠彥聽得一愣。
曾布卻心中瞭然。
官家問的是大相國寺長生庫那樁事。
曾布當即拱手回道:“臣正想彙報呢。”
趙似擺了擺手。
“匯不彙報也沒必要了。皇城司也查到了。”
“大相國寺裏的長生庫,趙令穰、趙仲忽最少佔了兩成。”
曾布的眉頭微微一動,隨即平復。
他沒有多說什麼。
皇城司查到大相國寺的長生庫並不奇怪。
官家既已決心動宗室,皇城司的邏卒自然會把每一個角落都翻遍。
長生庫是寺觀的產業,但裏面的本錢,最少五成是勳貴之家的私財。
趙令穰與趙仲忽佔了長生庫兩成利錢,這跟曾布之前對梁從政說的“勳貴託寄寺觀放貸”便對上了。
兩樁案子,竟在此處匯到了一起。
趙似算了下時間,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後日常朝,一併辦了吧。”
曾布聞言,拱手躬身,聲音沉而穩:“遵旨。”
韓忠彥聽着兩人的對話,有些迷糊。
大相國寺長生庫的事,他此前並未經手,不知底細。
但他也沒多問。
畢竟有些事,並不是都得知道。
官家與曾布之間顯然還有別的安排,而官家沒有對他解釋,曾布也沒有對他解釋。
這便意味着,這件事要麼不歸他管,要麼還不到讓他知道的時候。
韓忠彥在官場浸淫三十年,深知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該問。
此刻閉嘴,便是最聰明的做法。
趙似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兩人。
“兩位相公既已明白朕的意思,今日便回去準備罷。”
“後日早朝,該上札子的上札子,該說話的說話。朕只看結果。”
韓忠彥與曾布同時拱手。
“臣領旨。”
? 第194章 道與孝【求月票推薦票】
入夜。
章府正堂內,燭火只點了兩盞。
一盞在章惇手邊的小几上,一盞在堂中圓案上,光暈昏黃,將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章惇捧着茶盞,不飲,只是擱在掌心。
他面上紋絲不動,彷彿今夜與往日並無不同。
章援坐在下首,已看了父親半晌,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父親。”
章惇嗯了一聲。
“這些日子,來府中遞帖求見的官員,少說也有二三十人。”
章援斟酌着措辭。
“有政事堂的堂後官,有樞密院的檢詳官,可父親一個也沒見。”
他將身子往前傾了半分,面上帶着疑惑:“這是爲何?”
章惇將茶盞擱下,抬眼看向兒子,淡淡道:“爲何要見?”
章援被這四字噎了一瞬。
他張了張嘴,隨即點點頭,像是自己替父親找到了理由。
“也對。官家與太后親臨咱們家,這是何等恩遇。”
“朝中上下都看在眼裏,自然有人想來與父親攀談幾句,走動走動關係。”
他頓了頓。
“不過外面也有旁的說法。說父親……恃寵凌驕。”
“這種時候,見太多人,確實也扎眼,不見也對,省得被人上札子彈劾。”
章惇聽完,呵呵笑了一聲。
“恩遇?”
章惇將這兩個字嚼了一遍,抬眼看向自己的兒子,目中透出一絲失望。
“你真以爲官家與太后來咱們家,是恩寵?”
章援一愣:“不是麼?”
章惇搖了搖頭。他將茶盞推到一邊,雙手交疊在膝上,沉默了數息,才緩緩開口。
“捧殺。”
章援以爲自己聽錯了,脫口道:“捧殺?不可能罷?”
章惇看着他,忽然嘆了口氣。
“我本不欲與你說太多。”
他頓了頓。
“怕你太過憂懼。”
“但看你這副懵懂樣子,若不分說明白,日後在官場上,怕是要被人喫得骨頭都不剩。”
他搖了搖頭,又是一聲嘆息。
“你且想想。就你父親我乾的事,哪個皇帝忍得住?”
章援辯道:“當今官家不就忍住了?況且又不是沒有先例。仁宗朝——”
“仁宗?”
章惇抬起手,打斷了他。
“你真以爲當今官家是仁宗那樣的仁?”
章援被問住了。
“仁善,聽着像好話。”
章惇的聲音冷下來。
“可仁善有時候,便是懦弱,便是膽怯。你真以爲官家是那般人?”
“那可是敢在二十萬契丹鐵騎圍城之下,穩坐易州不退半步的人。”
“視矢石如無物,臨大敵而色不變。這種人,你覺得他忍得了你父親我乾的事?”
章援沉默了。
“官家是仁。”章惇一字一頓。
“可他的仁,是大仁。是對江山社稷的仁,對黎民百姓的仁,對列祖列宗、對千秋萬世的仁。”
“不是對我章惇一人的仁。”
他將視線從兒子面上移開,落在堂外漆黑的夜色裏。
“上回我便與你說過。我於官家,並無怨氣,也無不滿。”
“可你父親我的立場,從三十年前便已註定,與如今官家要走的道,終究要撞在一處。”
“我上札子乞骸骨,是真想退。退得乾乾淨淨,回鄉養老,了此殘生。”
章惇的嘴角微微牽動,像笑又不像笑。
“可官家不信。他覺得我是以退爲進,覺得我在試探,在要挾。”
“呵呵。如今倒好。退路已絕,前路是崖。”
他端起茶盞,茶水已涼,他啜了一口。
“你父親我如今,是風中燭,雨裏燈。隨時就要滅了。”
章援的臉上終於失了顏色。
“父親……”他聲音發顫,“這……這……”
“不必多言。”章惇擺了擺手,“事到如今,已無後路。”
他將茶盞輕輕擱下。
“就讓官家拿我祭旗罷。爲新法殉道,爲你父親我擎了一輩子的這面旗。爲大宋未來鋪出一條路來。”
章援霍地站了起來。
“父親,這是何意?您與官家,分明是有誤會。只要說清楚,以官家之明,定能——”
“糊塗。”
章惇冷冷地打斷了他。
“這是我選的路。”
“從熙寧二年起,我便已決心,就算死,也要爲新法殉道。”
“介甫公攜我與其他腥俗兎āD悄晡曳饺N歲,意氣風發,以爲天下事無不可爲。”
他抬起頭,望着堂上高懸的匾額,目光越過匾額,彷彿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三十一年了。”
“多少人在這面旗下來而復去,趨利避害,見風使舵。”
“蔡確倒了,呂惠卿走了,連介甫公自己都兩度罷相,退居江寧,鬱鬱而終。”
“唯有我章惇,依舊扛着新法大旗,三十餘年未曾退讓一步。”
他收回目光,看向章援,目中難得浮起一絲溫度。
“致平,你記住。人可以死,氣節不能丟。”
“讓我與元祐黨人握手言和?如何和?讓我認了自己當年做錯了?”
“認不了的。”
“這面旗,我扛了一輩子。如今若要我將它放下來,彎腰去跟那些人說一句「當年是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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