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而此前那些關於官家親征易州、追贈狄青的議論,也被人重新解讀了。
有人說,官家親征是不得已而爲之,遼人打到家門口了,天子守國門,自古便是聖君所爲。
臨機給權也是爲了打仗,打完就收了,這哪裏算重用武人了?
更有人說,追贈狄青是官家仁厚,不忍忠臣蒙冤,與重用武人何干?
總之,無論怎麼說,結論只有一個:官家是仁德之君。
而且,章楶可是正兒八經的進士出身。
說到底,還是文臣領兵,哪裏是什麼重武輕文?
那股暗流,就這麼悄然轉向了。
趙似歪打正着,將遼國那條暗諜佈下的離間計破了個乾乾淨淨。
這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至於朝堂的動靜也不小。
御史臺的言官們,爭先恐後地上書。
有人彈章惇行事狂悖、目無君上。
有人彈章惇把持朝政、結黨營私。
有人彈章惇對新法同僚黨同伐異、對元祐舊臣趕盡殺絕。
至於幫章惇說話的,一個也沒有。
不是不想,是不敢。
當然,除卻這些不敢的堅定新法派成員。
一些溫和派對於章惇的所作所爲也是頗有怨言。
畢竟官家的所作所爲,放在任何一個臣子身上,都要感激涕零了。
而你章惇卻仗着自己有功勞,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官家的臉。
實在非人臣所爲。
而趙似這些日子,倒是沒理會太多事情。
除了去垂拱殿聽一聽曾布與韓忠彥的奏對,剩下的時間,便帶着向太后、朱太妃一同練太極拳。
向太后起初只是陪着趙似玩玩,練了幾日,竟覺着腰腿比從前鬆快了些,便當真上了心。
朱太妃起初放不開手腳,總覺得在太后想要設計害她,治她失儀之罪。
後來在趙似的勸慰下,又看太后沒有這個意思後,也就跟着練了。
每日辰時,慈德殿前的空場上,趙似站在前頭,向太后與朱太妃並排站在後頭,三人在秋日的晨光裏一招一式地比劃。
梁從政揣着拂塵候在一旁,看得久了,竟也學會了幾個架勢,只是不敢在主子面前顯擺。
元符三年,九月十六日。
涿州城。
城頭那面繡着契丹大字的大纛被風扯得繃直,旗角啪嗒啪嗒地抽在旗杆上。
城垛後面的守卒縮着脖子,把兩手攏在袖子裏,誰也不開口。
伙房裏飄出來的炊煙一天比一天淡,大鍋裏的粟米粥稀得能照見鍋底的鐵色。
章楶爲了襲擾遼軍的糧道,可謂是直接下血本了。
三千精騎,一人三騎,四處出擊。
十來天的時間裏,燒燬了不少遼軍糧草。
遼軍也想過以彼之道,還之彼身。
結果章楶早將大部分宋軍調回了保州。
只留兩萬人在易州,而城內的糧草已備足了一年。
遼軍想要切宋軍糧道,卻完全沒有目標。
只能完全被動挨打。
他們也想過派騎兵過河打草谷。
但又怕再掀起大戰。
可以說現在的遼國,就跟感覺自己吞跟了一隻蒼蠅一樣難受。
然而,讓他們難受的,還不止是宋軍的襲擾。
還有...
刺史府二堂裏,耶律和魯斡坐在案後。
案上攤着三樣東西。
左邊是蕭查剌今晨呈上來的糧草清冊,翻開來第一頁便寫着存糧只夠全軍支應七日。
中間是析津府轉來的急遞,渤海人又在東京道舉事了,這回聲勢比往年都大,已連下數縣,東京留守何魯掃古發來的告急文書措辭已近哀求。
右邊是臨潢府今早到的皮筒。
耶律儼坐在下首,將那份御筆帛書逐字逐句看完,擱下。
“九月十八日。”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日子,聲音裏沒有任何情緒。
耶律和魯斡沒有接話。
今天是九月十六。
留給他們的時間,只有兩天。
耶律延禧原本是震怒的。
西夏與宋議和的消息傳到上京時,那位年輕的陛下一腳踹翻了御案上的銅鶴香爐,當着滿殿文武的面罵李乾順是“婢子養的”。
若不是北院宣徽使蕭奪裏懶與樞密院事牛溫舒等人死死攔住,耶律延禧當場便要下詔發西京餘部征討西夏。
可攔住了怒火,攔不住局勢。
南線六州丟了,西北阻卜諸部蠢蠢欲動,如今連東京道的渤海人也反了。
大遼立國近兩百年,從未這般四面漏風。
耶律延禧最終還是冷靜了下來。
或者說,是被滿殿文武勸得冷靜了下來。
此時應當安內,而非爭外。
臨潢府的急遞措辭罕見地低姿態:六州暫可予宋,務須爭取歲幣。
九月十八日之前,必須談出個結果。
東北等不起。
“汴京城,沒有亂?”
耶律和魯斡終於開了口,聲音有些沙啞。
耶律儼搖了搖頭。
“沒亂。”
他只說了兩個字,沒有解釋更多。
耶律和魯斡一拳捶在案上。
然後又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就談吧。”
耶律儼沒有立刻接話。
他將茶盞端起來呷了一口,擱下,方纔問道:“大王。歲幣,該怎麼談?”
耶律和魯斡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談個屁。”
“咱們現在還拿什麼去爭歲幣?宋人能不要賠償,便算燒高香了。”
耶律儼沉默了一息。
“若宋國一定要呢?”
耶律和魯斡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兩下。
半晌。
“那就拖。”
“拖一天算一天。東北不能再等了。”
“先談出個由頭,糊弄過這一關,把兵調回去。”
“至於歲幣、賠償,這些東西往後還能再掰扯。”
耶律儼沒有反駁。
他知道是當下唯一的選擇。
耶律和魯斡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
圖上涿州的位置被硃砂圈了又圈,旁邊的易州則畫了一道黑槓。
那道黑槓橫在那裏,像一刀割開皮肉之後留下的疤。
“蕭查剌。”他喚了一聲。
“在。”
“遣使。往易州城送信。”
“就說大遼天下兵馬大元帥、宋魏國王耶律和魯斡,請宋國遣使再議和約。”
蕭查剌正要轉身,耶律和魯斡又補了一句:“措辭……客氣些。”
蕭查剌腳步頓了一頓,面上閃過一絲不甘,終究抱拳道了聲喏,退了出去。
耶律儼望着蕭查剌退去的背影,緩緩開口:“大王以爲,宋國會來麼?”
耶律和魯斡沒有回頭。
“不知。”
他只說了這兩個字,那筆直的脊背在輿圖前紋絲不動,像一塊嵌進牆裏的石碑。
信使快馬馳出涿州南門,沿着那條被來往馬蹄碾得稀爛的官道往南奔去。
官道兩側的莊稼地已被踩成了荒地,麥茬橫七豎八地伏在泥裏,偶爾能看見幾具還沒來得及收殮的馬屍,肚皮脹得鼓鼓的,在秋陽下泛着暗青色的光澤。
兩個時辰後。
易州城到了。
信使遞進去的是耶律和魯斡親筆帛書,封泥完好。
蔡京在州衙簽押房裏接的信。
他展開帛書掃了一眼,擱在案上,又拿起來看了一遍。
然後笑了一聲。
信使垂手站在堂下,等着回話。
蔡京將帛書重新摺好,塞回皮筒,往案角一丟。
皮筒在案面上滾了半圈,撞在硯臺邊上,發出一聲悶響。
“回去告訴耶律留守。”
蔡京的聲音帶着些許嘲弄。
“此番本官便不去了。要談,讓耶律留守自己來易州城談。”
信使喉頭滾了一滾,想說什麼,終究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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