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章惇如何一句句頂回去,越說越激動,最後竟站起身來越過御案,唾沫星子濺了官家一臉。
官家擦去唾沫,只說了一句“仁宗皇帝被包希仁拽着袖子噴了一臉口水,沒想到朕今日也被你章子厚噴了一臉”,便將此事揭過了。
“官家如此仁慈。”
梁從政越說越氣,聲音都高了幾分。
“而這章子厚,非但不領情,今日還以乞骸骨相挾。世間有如此臣子?”
曾布聽完,面上的表情卻很複雜。
他沒有立刻接話。
片刻後,他緩緩搖了搖頭。
“章子厚這一手,官家怕是更不好處置了。”
梁從政一愣:“爲何?”
曾布將笏板收入袖中,雙手負在身後,踱了兩步,方纔開口。
“章子厚掌權六年,門生故吏遍佈朝野。”
“若官家治他的大不敬之罪,罷了他的官——外人不會信。”
他停住腳步,看向梁從政。
“他們會說,大不敬之罪是假,官家要召回元祐舊人是真。”
“章惇只因反對便遭了黜落。屆時支持新法的人,誰還坐得住?”
梁從政的臉色變了。
曾布又道:“可若不治他的罪,他乞骸骨的札子已經遞上來了,官家若是準了,那便是遂了他的意。”
“外人會傳,官家逼迫章子厚告老。士林或許還會誇上他一句風骨。”
“這……”梁從政一時語塞。
曾布看着梁從政的臉色,心中已在飛快地盤算。
章惇這一手確實高明。
他以退爲進,將自己從一個被奪權的首相,變成了一個被新君逼迫而退的老臣。
那些新法派的官員們,不會看到唾面之辱,只會看到一個被卸了磨的驢。
但曾布轉念一想,這不正是自己的機會麼?
章惇一去,政事堂首相之位空懸。
論資歷,論人望,滿朝文武之中誰比他曾子宣更合適?
至於韓忠彥、範純仁那些舊人,縱使回來了也需要時間立足。
他沒有把這些說出來。
他只是又拱了拱手,對梁從政道:“此事不小。梁都監還是速速回報官家爲好。”
梁從政如夢初醒。
“曾相公,在下告辭。”
“都監慢走。”
兩刻鐘後。
福寧殿。
趙似坐在御案後,面前攤着兩份東西。
左邊是那道已被用璽的黃綾制書,綢面上“皇帝之寶”四個朱字鮮紅奪目,映着燭光,亮得有些刺眼。
右邊是章惇那道乞骸骨的札子,素白封皮,墨跡端正,每一筆都寫得四平八穩,像是在無聲地嘲弄那道制書。
梁從政跪在案前,低着頭,將政事堂中發生的事一五一十稟報了一遍。
說到曾布的分析時,他特意加重了語氣。
趙似聽完了,沒有說話。
殿中安靜了一息,兩息,三息。
梁從政偷偷抬起眼,瞥見趙似的面色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良久,趙似才緩緩吐出一句話。
“既然他章惇不想善終,那就怪不得朕了。”
聲音很是平靜,但任誰都能聽到話裏的滔天怒火。
梁從政伏在地上,連呼吸都放輕了。
趙似站起身,負手踱到窗前。
窗外秋陽正好,照在福寧殿前的青石板上,明晃晃一片。
幾隻麻雀在廊下啄食,噰喳喳,全不知殿中方纔落下了怎樣一道雷霆。
他忽然轉過身來。
“將昨日的事,宣揚出去。”
梁從政抬起頭。
“要着重表明朕對黨爭的厭惡。新舊之爭。”
趙似的聲音沉穩。
“朕要調和新舊,這是朕的國策。這一點要讓外間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頓了頓,又道。
“至於他唾朕一臉口水之事,不必細說。只說他情急失儀便可。”
梁從政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其次——”
趙似走回案前,手指在那道乞骸骨的札子上輕輕叩了兩下。
“你親自登門,去章惇府上,明確告知他:他是國之棟樑,朕對他寄予厚望,他乞骸骨的請求,朕不允。”
梁從政愣住了。
“官家……您這是……”
“還沒完。”趙似打斷了他,“另外,再賞他五百畝田地。”
梁從政徹底懵了。
他的嘴張了張,合上,又張開,終於忍不住脫口而出:“官家,您這是罰還是賞啊?”
趙似看着他那一臉茫然的樣子,忽然冷笑了一聲。
“將欲取之,必先予之。”
“無需多問。”
“另外。”
“皇城司查案一事。”
趙似的聲音驟冷。
“加緊。”
“特別是那些與宗室勾連的官員,若有新法派背景者,要單獨標註,深挖到底。”
“臣……領旨。”
趙似擺了擺手:“去辦吧。朕要去太后那走一趟。”
? 第186章 想做事,哪能不得罪人呢?
趙似出了福寧殿,未乘御輦,只帶了數名內侍,沿宮廊往慈德殿去。
秋陽已過午,斜照在廊下青石板上,明晃晃一片,映得人有些晃眼。
他腳下步子不快,面色卻沉得很,沿途宮娥內侍見了,紛紛躬身退至兩側。
慈德殿在望,門前的垂絲海棠已謝了花,枝頭只剩幾片將黃未黃的葉子,在風裏瑟瑟地抖。
殿前女官遠遠望見那一襲絳紅常服,連忙打了簾子往裏通稟。
趙似還未走到階前,向太后的聲音便從殿內傳了出來。
“官家來了?快進來。”
趙似邁步而入。
向太后正斜倚在臨窗的紫檀軟榻上,手中捏着一份札子,榻邊矮几上擱着一盞銀耳羹,已涼了大半。
她將札子往几上一放,朝趙似招了招手。
“官家,來。這是禮部草擬的章程。你瞧瞧。”
趙似趨前幾步,躬身行了一禮,方纔接過札子,展開來掃了兩眼。
是冊後大典的儀注。
擇吉、告廟、冊寶、受賀、宴饗,五禮俱全,每一道儀節都寫得密密麻麻。
禮部那幾個老學究,恨不得把《周禮》和《大唐開元禮》全搬進來,光迎冊使的站位便列了七八種方案。
趙似將札子合上,遞了回去。
“這事娘娘處理即可。”
向太后接過札子,卻沒有放回几上。
她抬起眼,目光在趙似面上停了一停。
“官家今日聲音聽着不大暢快。出什麼事了?”
趙似沉默了一息,而後在太后榻邊的繡墩上坐了,將方纔政事堂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賜平章軍國重事,章惇如何不接旨,如何當場遞了乞骸骨的札子,如何拂袖而去。
又將吩咐梁從政去辦的事也說了。
向太后聽完,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她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端起那盞涼透了的銀耳羹,湊到脣邊,又擱了回去。
“章子厚這一手,”她終於開口,聲音裏透着一股子冷意。
“是以退爲進。他算準了你不敢放他走。他一走,新法派那幫人便沒了主心骨,朝局立時便要亂。”
“兒臣知道。”趙似道。
“官家,”向太后忽然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你既有定策,此時過來尋吾,是有什麼需要娘娘做的麼?”
趙似站起身,整了整袍袖,躬身。
“娘娘聖明。兒臣打算,請您跟兒臣一同,親臨章惇府邸。”
向太后聞言,眉梢微微一挑,卻沒有即刻應答。
她將身子往榻背上靠了靠,以手支頤,半晌才道:“說說你的詳細計劃。從頭說。”
趙似點點頭,在繡墩上重新坐了。
“其一。兒臣已命梁從政先登章惇府,拒其乞骸骨之請,另賜田五百畝。此爲‘先予之’。”
“其二。待梁從政回宮覆命,兒臣便與娘娘一同出宮,親臨章府。”
“娘娘是皇考正宮,兒臣是當今天子。”
“天家兩代人同登一臣之門,此等殊榮,大宋立國以來,可曾有過?”
向太后沒有答話,但她眼中已浮起了一絲瞭然。
“此等恩寵加於一身,天下人都會說,官家待章惇,已是仁至義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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