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依你的意思,所有宗室都有牽扯?”
梁從政斟酌了一下措辭。
“大多數有。少部分沒有。”
趙似沉默了片刻,又問。
“領頭人是誰?”
梁從政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趙似看着他,也沒催促。
他從梁從政的表情裏,讀出了答案:這個人,說出來便收不回去了。
“說罷。”趙似淡淡道。
梁從政深吸了一口氣,終於將那個名字吐了出來。
“光州防禦使、崇信軍觀察留後,趙令穰。”
趙似眼皮跳了一下。
趙令穰。
字大年。
太祖一脈第五世孫。
他之所以記得這個名字,並非因爲此人在宗室中有多顯赫的政績。
而是因爲——在另一段歷史上,這人是趙佶的畫友,收藏名家書畫無數,是個不折不扣的藝術宗室。
如今卻成了宗室經濟帝國的領頭人。
“太宗這一脈的呢?”趙似忽然問道,“有沒有領頭的?”
梁從政的臉色又變了變。
“有。”
趙似的目光冷了下來。
“下次一次性說完。再說一半藏一半,朕剛纔說的話,不是嚇唬你。”
梁從政一咬牙,終於說了出來。
“定國軍節度使,趙仲忽。”
趙似緩緩閉上眼睛。
趙仲忽。
濮王一脈,太宗玄孫。
如今正做着大宗正事,掌管整個宗室事務。
怪不得。
這不就是讓老鼠守米缸麼?
趙似忽然覺得有些荒唐。
更荒唐的是,他記得趙仲忽書法也是一絕,與趙令穰一樣,一個愛寫,一個愛畫。
老趙家這幾代人是怎麼回事?
趙佶酷愛書畫,搞到亡國。
這兩個宗室領頭人,一個收藏字畫,一個好書法,卻掌控着一張遍佈大宋半壁江山的黑錢網絡。
藝術,權力,金錢。
趙似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在空曠的殿中迴盪了一下,便消散了。
“倒也好。”他自言自語般說道。
梁從政抬起頭,不明所以。
趙似轉過身,面對着那兩口箱子,像是面對着一座尚未開採的礦山。
“朕正好收了。充盈國庫。”
說完,他轉回來,目光落在梁從政身上。
“傳旨。”
梁從政連忙跪直了身子。
“命皇城司祕密收集罪證。要齊全。”
“朕不要隻言片語,不要捕風捉影,要鐵證。”
“人證、物證、賬冊、契書,每一條每一款,都得經得起三法司推敲。”
“朕給你一個月。”
“明白了麼?”
梁從政重重叩首:“臣,遵旨。”
趙似看着那兩口箱子,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現在這個時候,他束手束腳。
要發展經濟也好,改革軍事也罷,都需要穩定的政治環境。
而如今的大宋,內外都還沒安穩。
他不好大動干戈。
但唯獨宗室。
他能隨便動。
給了他們體面,給了他們錢糧,他們卻不知足,還要織起一張黑網,趴在國家的血脈上吸吮。
這種事捅出去,便是最好的靶子。
天下人不但不會說皇帝刻薄寡恩,還得誇一句官家聖明。
趙似在心裏將那條線理了又理。
先解決宗室。
抄一波家,收一波產,把國庫填一填。
宗室的那些產業,那些見不得光的商路,收歸官營便是現成的進項。
然後擴展皇城司。
名正言順,查宗室要人手,查貪官也要人手。
把眼線鋪出去,把探事網織密。
屆時朝中誰不乾淨,誰收了黑錢,一查便知。
再然後,抄貪官的家。
抄完了,用這些錢做兩件事。
先在軍中與官學裏搞思想建設,把人心收一收。
再用剩下的,鋪開經濟建設。
一步一步,環環相扣。
完美。
他將燭臺挪近了些,在案上鋪開一張紙,提筆蘸墨,寫了幾個字。
梁從政偷偷瞥了一眼。
那行字墨跡未乾,在燭光下泛着溼潤的光澤。
「先宗室,次皇城司,次貪腐。」
十個字,寫得端端正正,一筆一畫,不急不躁。
趙似擱下筆,望着那張紙,就像望着一個國家的賬本。
“梁從政。”
“臣在。”
“這件事,只有你與朕知。皇城司裏參與查案的,名單報上來,朕要親自過目。”
梁從政心中一凜。
“臣明白。”
趙似將那張紙湊近燭火。
火苗舔上紙角,九個字在火焰中捲曲、變黑、化爲灰燼,落在案上,被他隨手拂去。
“去辦吧。”
? 第185章 不識抬舉?
次日,翰林學士院。
韓忠彥到得早,卯時三刻便已在西廂值房中坐了。
窗外蟬聲才歇,廊下便響起了腳步聲。
來的是梁從政,身後跟着一名小黃門,手捧一封蠟封便匣。
“韓相公。”梁從政拱手,面上帶着幾分似笑非笑的神情,“官家有旨,令相公即刻草制。”
韓忠彥起身回禮,接過便匣,挑開蠟封。便箋上只寥寥數行:
章惇勞苦功高,督修永泰陵八月有餘,櫛風沐雨。
今除其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之職,進位平章軍國重事。
賞絲綢二十匹,銅錢二百貫。
速擬,勿泄。
韓忠彥的目光在“除其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這一行字上停了兩息。
心中震動。
但更多的,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要說政事堂內,他與誰最難以共事?那無疑便是章惇。
章惇太強勢了,言出法隨,不容置喙。
對他們這些舊人,更是敵意極深,從不假辭色。
如今官家要將他拿掉。
那真是太好了。
韓忠彥將便箋湊近燭火焚去,面上不露聲色,只朝梁從政拱了拱手:“老夫現在就擬。”
他走到案前,親自研墨鋪紙。
這道制書,他寫得比以往任何一道都用心。
筆落素帛:
敕:
朕聞古者設官分職,所以敘賢能、均勞逸也。
具官章惇。器識宏深,材猷敏贍。
熙豐以還,以經術贊襄新政;紹聖之際,以忠力獨秉國鈞。
屬山陵之事重,命往督修;歷寒暑而不辭,迄用竣事。
夙夜盡瘁,朕所親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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