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趙似回到福寧殿時,身上已換了一襲素服。
素絹無紋,腰間只用一條白綾束了,通身上下不見任何金玉配飾。
宮女剛將垂腳幞頭替他戴正,梁從政便從殿外趨入,腳步輕而快,在距御前三步處站定,躬身道。
“官家,曾相公求見。”
趙似理了理袖口的褶子,隨口道:“宣。”
梁從政卻沒有即刻轉身,而是略略抬起頭來,問道:“官家,在何處召見?”
趙似聞言,手上動作頓了一頓。
此前他甫登大寶,按禮須守靈,諸多事務都就近在福寧殿召人商議。
彼時是權宜。
如今先帝梓宮已經送往永泰陵,喪禮告一段落,規矩便得重新立起來。
福寧殿乃皇帝寢殿。
非極親近信重的臣子,罕有在此召見之理。
趙似沉吟片刻,道:“去崇政殿罷。”
他頓了頓,又道:“往後照此例。朕若不特旨說明,便按常例安排。”
梁從政拱手應了一聲喏,退後兩步,轉身去了。
殿中安靜下來。
趙似在銅鏡前站了片刻,忽然對着鏡中那個素服青年笑了笑,笑意裏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當日他在河北軍中,帳外是二十萬遼軍的連營。
那時候議什麼事,哪管什麼殿不殿的,一張輿圖鋪開,將校們圍着便說。
如今回了汴京,宮牆一重又一重,連在哪兒見人都得掂量再三。
這大約便是所謂的禮。
天子以禮治天下,也被禮束着手腳。
兩刻鐘後,御輦在崇政殿前落定。
趙似下輦時,殿前東西兩廡已站了幾名當值的翰林與起居郎,遠遠地躬身行禮。
他目不斜視,徑直入殿,在御案後落了座。
茶剛奉上,曾布便到了。
他行至殿心,整衣肅容,端端正正行了拜禮。
“臣曾布,參見官家。”
趙似抬了抬手:“賜座。奉茶。”
曾布謝恩,在杌子上斜簽着坐了,接過內侍遞來的茶盞,卻不急着飲,只擱在膝上。
趙似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擱下,問道:“曾相公此來,是有何事要與朕商量?”
曾布忙將茶盞放至一旁几上,起身奏對。
“回官家。臣此來,是爲一樁懸而未決之事。”
趙似看着他,等他說下去。
“此前官家提過,召韓忠彥、範純仁、蘇軾、蘇轍等人還朝。”
“名單年初就已擬定,卻遲遲未發明諭。”
“如今戰事大定,朝局漸穩,臣以爲,此事是不是該動了?”
趙似沒有接話。
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殿中一時安靜,只聽得殿角銅漏裏的水一滴滴往下墜。
曾布也不催促,只垂着眼。
趙似擱下茶盞,聲音平平淡淡的:“章相公發引方歸,等他回來再議。”
曾布面上神色不變,只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過了幾息,他纔開口道:“官家,章相公……您是知道的。若想他點頭,怕是不易。”
趙似聞言,心裏透亮。
這是在給章惇上眼藥。
話不說透,意思卻到了。
章惇跋扈,章惇專權,章惇會擋着官家的路。
他端起茶盞,瓷蓋輕輕撥去浮沫,像是沒有聽懂。
他當然聽懂了。
他更知道,這滿朝文武,哪一個不是在明裏暗裏較勁。
曾布與章惇在神宗朝同在王安石門下,宣宗朝又同列執政,面上是同僚,背後是政敵。
章惇做了五年首相,壓得曾布動彈不得。
如今新君即位,曾布若不趁勢挪一挪那塊壓頂的大石,便不是曾布了。
但他不會點破。
常言道,不聾不啞,不做當家。
天子坐在那把椅子上,該聽見的聽見,該聽不見的,便聽不見。
“章相公國之柱石,也是首相。”
趙似聲音平淡。
“他的意見,朕得聽。”
曾布的眉頭極快地皺了一下,又舒展開來。
趙似看在眼裏,不動聲色。
他當然想過趁着章惇不在京中,將此事一紙詔書敲定。
若是在與遼國那一仗之前,他或許真就這麼辦了。
但如今不同。
打贏了那一仗,他反而不着急了。
他要的,是堂堂正正把此事擺在政事堂的案頭,讓章惇看了、說了、攔了,然後再壓回去。
不是偷偷摸摸繞過他。
是讓他當面看見,什麼叫天命轉移。
這些心思,他沒有說出口。
“此前已議定。”趙似放下茶盞,聲音略高了些。
“名單已經擬好,等章相公回來,給他過目,再明發上諭便是。”
曾布聽到這兒,也不再勸。
他的目的本來就不是今日就把事情敲定。
他只需讓官家知道——章惇會攔——便夠了。
他與章惇同朝爲官二十餘年,太清楚這個人的脾性。
那些舊黨,哪一個不是被章惇親手貶出去的?
呂大防貶循州,死在路上。
範純仁貶永州,若非特旨召回,這把老骨頭怕也要埋在南荒。
蘇軾蘇轍兄弟更不必說,一貶再貶,天涯海角都去遍了。
這些人若回來,第一個睡不着覺的,便是章惇。
章惇絕不會點頭。
而官家方纔那番話。
要聽首相意見——說得越是從容,越是篤定。
那便意味着,官家心中早已有了盤算,只等着章惇往裏頭撞。
屆時朝堂上撞出來的,便不只是新舊之爭,而是君權與相權之爭。
曾布想到這一層,心裏有了底。
他拱了拱手,只說了四個字:“官家聖明。”
趙似看了他一眼,沒有接這個話茬。
曾布也不再多言,轉而提起另一件事。
“還有一樁。今科省試在即,主考官尚未點定。敢問官家,屬意何人知貢舉?”
趙似聞言,陷入了沉思。
省試主考,歷來是朝中清望官充任。
翰林學士、給事中、諫議大夫,三品以上清流,方有資格執掌文衡。
這個人選輕不得,重不得。
太輕,天下士子不服。
太重,又恐結黨營私。
他忽然眼前一亮。
蘇軾。
蘇軾現在至南陽府,正在休養。
此前趙似特意遣了御醫攜藥料沿途護送那些舊黨老臣,如今大多身子骨還算康健。
蘇軾雖年過六旬,精神尚好,一路上還作了好幾首詩。
若讓他來當這個知貢舉……
趙似開口道:“朕先前要授蘇軾的,是什麼官職來着?”
曾布立刻接道:“提舉右諫議大夫。”
“改了罷。”趙似的語氣輕描淡寫,“改翰林學士。今科,便令蘇軾知貢舉。”
曾布微微一愣。
翰林學士,清要之極。
掌制誥,備顧問,歷來是宰執的儲備。
將蘇軾從提舉諫議大夫擢爲翰林學士,這一步跨得不小。
曾布沒有多說,只垂手應了一聲。
趙似轉頭對梁從政道:“命皇城司發急遞,召蘇軾即刻入京。”
梁從政躬身領旨:“喏。”
曾布卻還未退。他略一遲疑,又開了口。
“官家,省試題目,是否有所指示?或可使蘇學士心中有數。”
趙似看了他一眼。
這個曾布,還真想進步。
省試命題本非天子之事,殿試纔是皇帝親策。
此方詢問,無非就是想讓今科士子能夠更讓自己這個皇帝滿意。
趙似不由得笑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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