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趙似終於開口了。
“那便試探一番。章相公,你以爲如何?”
章楶聞言,捋了捋頦下那幾莖白鬚,緩緩點頭。
“臣也正有此意。與其在城中憑空揣測,不如派一支精騎出城,趁夜色往遼營方向探查一番。”
他伸出兩根手指。
“遼軍的兵力部署、營寨虛實、糧道走向,哪怕只摸清一兩樁,也比坐困城中強。”
“一千精騎。”趙似道,“人多了反易暴露。”
“一千足矣。”
“讓狄諮去。”
章楶沒有猶豫,拱手道:“臣領旨。”
趙似點了點頭,正要再說什麼,樓梯上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梁從政從樓梯口探出身來,額上沁着一層細汗,手中捏着一封黃綾封緘的急報。
“官家。”他趨前幾步,將急報雙手呈上,“汴京來的。”
趙似接過急報,拆開封緘。
那黃綾在他手指間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譙樓裏安靜了不過數息。
然後趙似的手猛地一頓。
他沒有怒吼,沒有拍案,只是將急報從眼前移開了半寸,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然後他將急報往案上重重一拍,那聲音不響,卻讓梁從政的肩膀縮了一縮。
“胡鬧。”
趙似的聲音不高,卻冷得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朕已下旨,無需增兵。”
他的手指點在急報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朕要的,就是在這易州城下給遼國放血。”
“讓他蕭兀納每日燒着糧草,進退兩難。”
“這十幾日他已露了疲態,再拖上一兩個月,遼軍後勤必出大亂。”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章楶與梁從政。
“如今倒好。朝廷一聲令下,西北調七萬,汴京新募五萬——總計十二萬人馬,浩浩蕩蕩往河北來。”
“這一路上要喫掉多少糧草?沿途州縣要徵發多少民夫?”
“遼軍若派出騎兵繞後襲擾,那些新募的禁軍連隊列都站不齊,一衝便垮。”
他越說越快,聲音裏的怒意壓都壓不住。
“梁從政。擬旨。告訴他們——”
“官家。”
章楶開口了。
趙似的話被截在半空中,轉過頭來看他。
章楶拱了拱手:“可否讓臣先看一看?”
趙似沉默了一息,將急報從案上抄起,遞了過去。
章楶雙手接過,展開來讀。
讀到最後,他將急報緩緩合上,遞還給梁從政。
然後他開口了。
“官家。臣以爲,朝廷此舉——倒也合適。”
趙似的眉頭皺了起來。
章楶不緊不慢地續道:“官家定策,以守爲攻,以逸待勞,這沒有錯。”
“這十六日下來,遼軍攻城受挫,銳氣已折,糧道日遠,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戰果。”
他頓了頓。
“可官家的策略,有一個軟肋。”
趙似看着他,沒有說話。
“太被動了。”章楶直說了,“如方纔官家與臣所議,蕭兀納究竟想做什麼,我等全然不知。”
“他不動,我等便只能在城中等。他若有後手呢?”
“官家在城中是釘死了蕭兀納十幾萬人馬不假。可也把自己釘死了。”
“遼軍人多,我等不敢出易州,消息也被困於易州。”
趙似卻只是沉默着。
“西夏此時已無力再戰。”
章楶續道,“鳴沙城下,折可適與宗澤壓得嵬名保忠動彈不得。”
“西北兵馬的東調,不會動搖西線大局。”
“而新募的那五萬禁軍,浪戰確實不成,但可調來守城。”
“保州、雄州、霸州,沿邊諸州軍,正缺守卒。”
“至於路上風險——”章楶抬起眼。
“可派捧日、龍衛二軍沿途護送。遼騎若要襲擾,先得過這兩道鐵壁。”
趙似的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着,節奏比方纔慢了許多。
“朕不是不知道增兵的好處。”他的聲音裏的怒意已褪了。
“朕擔心的是糧草。”
他轉過身,面朝窗外。
晨光從垛口間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
“章相公,如今城內守卒已經夠多了,糧草雖供應還算足夠。”
“可...”
“可如今朝廷一口氣又增兵十二萬,這十二萬人馬一路上要喫要喝。”
“沿途州縣爲籌措軍糧,必會加派於民間。”
他轉過身來,看着章楶。
“朕是怕,百姓受苦。”
章楶聽罷,沒有立刻作答。
他垂下眼簾,那雙閱盡滄桑的老眼裏翻湧着什麼,面上卻看不出。
然後他撩袍,跪了下去。
這個舉動來得突然。
趙似一怔,伸手去扶:“章相公,你這是——”
“官家。”章楶沒有起身,只是抬起頭,望着趙似,“臣斗膽說幾句不中聽的話。”
趙似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後收了回去。
“說。”
“官家體恤百姓,處處以民生爲念,此乃大宋之福,社稷之幸。”
“臣每見官家爲一石糧、一匹絹精打細算,心中既敬且愧。”
章楶的聲音清晰。
“可戰場上,風雲變幻,沒有什麼事是人力所能掌控的。”
“官家原定三月爲期,到期便返回。”
“官家不願擴大戰事,可戰事已擴大了。”
“既然擴大,那便不能只算經濟賬。打贏了,今日的耗費便是明日的本錢。”
“打輸了,今日省下的每一粒糧,都將是遼人慶功宴上的下酒菜。”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
“況且,官家是天子。天子之尊,懸於一城之中,太后與朝廷百官如何能安枕?”
“這道增兵的旨意,依臣看,不是朝廷要與官家對着幹,而是他們不得不如此。”
“官家若再下一道聖旨去攔,太后多半不會照辦。非但不照辦,只怕還會再添兵。”
這話說得極爲坦白。
趙似聽完,沉默了許久。
譙樓外,遠處遼營的炊煙已散盡了。
換防的號角聲隱隱傳來,在晨風中飄了幾飄便消失不見。
“章相公,起來說話。”
章楶這才起身。
膝蓋在硬木樓板上跪得有些發疼,他不動聲色地揉了揉。
趙似走到輿圖前,俯身看了良久。
“朕明白了,呵,朕看來也只能再苦苦百姓,自己來擔這個罵名了。”
他沉吟半晌後,開口道。
“西北那七萬禁軍,不要來易州了。”
他伸出手指,在輿圖上從西北往東北畫了一道弧線,繞過易州,落在河東路,然後繼續往北,最後停在了雲州。
“擬旨。西北馳援兵馬,就近沿河東路北上,增援姚麟所部。七萬人,歸姚麟節制。”
章楶的眼中亮了一下。
“易州這邊兵馬已有八萬,再多也無用。”
趙似直起身。
“姚麟那邊兵力不足,飛狐口、蔚州、金陂關,處處要守。這七萬人給他,他便有餘力了。”
章楶拱手:“官家聖明。”
……
蔚州。
潘孝安接到金陂關急報時,正坐在南門城頭的馬道邊上,就着一碗涼透了的粟米粥啃胡餅。
餅是早上烙的,此刻已硬得能敲出聲來。
他掰下一塊,在粥裏泡軟了才送進嘴裏,嚼了兩口,抬眼望了望東南方向。
太行山脊在午後的日頭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飛狐口的方向,山勢陡然收緊,像是被人劈了一刀似的裂開一道窄縫。
那條縫再往東南去,便是金陂關。
腳步聲從馬道下方傳來。
一名親兵引着個風塵僕僕的斥候快步上了城頭。
“都指揮使。”斥候抱拳,從懷中取出一封漆封完好的急報,雙手呈上,“金陂關急報。”
潘孝安將胡餅往粥碗裏一擱,接過急報,挑開漆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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