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哭着哭着,便被旁邊竄出來的党項兵一刀抹了脖子。
趙都監領着先前那百來號人,趁亂沿偏街往南門方向摸。
走到半路,迎面撞上一隊從西營趕來的漢兵。
領頭的是個絡腮鬍子的佐將,手裏攥着一杆斷了頭的長矛,矛杆上全是血。
“前面是哪一營的?”絡腮鬍子喝道。
“東營趙九!”
絡腮鬍子湊近一看,認出了趙都監。
他咧嘴一笑,滿口血沫子:“趙頭,你們也反了?”
趙都監沒工夫跟他寒暄:“南門。一塊去。”
絡腮鬍子二話不說,手一揮。
身後那三四百人便匯入了趙都監的隊伍。
走到南營外頭時,人已聚了六七百。
一路上不斷有漢兵從各個巷口湧出來加入。
有的提着刀,有的扛着矛,有的只攥了根木棍。
還有一個光着膀子、剛從鋪上被驚醒的,手裏抄着一口鐵鍋。
沒人笑他。
這時候手裏能攥個東西,便算是條漢子。
亂子一起,便不止漢兵動了。
黑暗中誰也認不清誰。
有人被砍翻了,身邊的同袍便不管三七二十一,見人就捅。
党項兵也殺紅了眼,撞見漢兵便砍。
可撞見自己人也未必收得住。
有人在巷口說話,對方沒聽清,抬手便是一刀。
東營有隊党項兵奉命彈壓,沿主街推進。
走到十字巷口,迎面撞上另一隊党項兵從側巷穿出來。
兩邊都以爲是漢兵,二話不說便殺在一處。
足足砍了小半盞茶的工夫,纔有人認出對方甲冑上縫的是同一面營旗。
可爲時已晚。
地上已躺了七八具屍體。
漢兵那邊也亂了。
起初是找党項兵報仇,到後來見人就砍。
睡夢中的党項人被拖出被窩,刀起刀落,連叫都來不及叫。
有党項兵從營房裏衝出來,還沒站穩,便被四面八方湧來的刀刃劈翻在地。
有人在鋪上被捅了個對穿,睜着眼睛斷了氣,至死不知道是誰下的手。
殺到後來,誰也分不清番漢了。
只聽口音。
口音不對,砍。
口音聽不清,也砍。
沒聽見開口說話的,還是砍。
火勢也漸漸失控。
有人在營房裏放了火,火借風勢一路燒過去。
草頂土牆的營房,見火便着。
一道火光從東營蔓延到南營,沿途照亮了滿地的屍骸。
這就是炸營了。
不是戰鬥。
是每個人對所有人的廝殺。
嵬名保忠是被親兵搖醒的。
他夜裏和衣而臥,腰間佩刀都沒解。
親兵進來時他已坐起身,手按在刀柄上。
“大帥。漢兵反了。”
嵬名保忠愣了一瞬。那瞬間很短,短到親兵只看見他眼皮跳了一下。
“多少人?哪幾營?”
“不清楚。東營最先鬧起來,接着南營、西營全都亂了。”
“眼下消息傳不過來,只知道到處都是喊殺聲。到處都在打。”
嵬名保忠站起身。
他抓起案上兜鍪往頭上一扣,大步往外走。
難道是泄露了?
今夜剛議定明日以漢兵爲前陣。
這才幾個時辰,便炸了。
若說巧合,未免太巧了些。
定是有人將帳中之議傳了出去。
可眼下不是追究的時候。
他走出堂外。
鳴沙城的夜已被火光映紅。
東南方向一片嘈雜,喊殺聲此起彼伏,不時夾雜着幾聲淒厲的慘叫。
城頭上松明火把亂晃,有人在城牆上跑來跑去。
也不知是在調兵,還是在逃命。
“野利成慶呢?”
親兵隊長打馬趕來,翻身下馬:“野利副都統已帶着本部往東營去了。”
“走之前傳話,說東營一帶已徹底失控。”
“好幾個帶隊彈壓的佐將、指揮使,都被砍死了。”
嵬名保忠眼瞳一縮:“砍死了?”
“是。党項兵砍漢兵,漢兵砍党項兵。”
“打到後來誰也認不得誰。”
“有佐將在巷口喊話彈壓,被不知哪邊的人從背後一刀捅了個對穿。”
嵬名保忠閉上了眼。
只一瞬,又睜開。
“傳令。”
親兵隊長挺直了腰。
“第一,各門增兵。南門、東門尤其要守住。不得放一人出城。”
“第二,所有參與反抗的漢兵,格殺勿論。棄械伏地者免死。”
“不參與者在營房中不得擅出。擅自走動者,以反抗論處。”
“第三。”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讓野利成慶把東營、南營隔開。調吐蕃部堵住南門甬道。”
“党項本部沿主街推進,逐巷清剿。一個時辰之內,我要城中安靜下來。”
...
趙九帶人摸到南門附近時,手底下已聚了近千人。
人多了反倒不好帶。
這些人來自七八個不同的營,彼此不熟,黑暗中誰也認不得誰。
只能靠嗓門。
趙都監讓絡腮鬍子佐將帶兩百人堵住西邊巷口。
又讓老卒領一百人守住東邊的岔路。
自己帶着傷兵那百來號人,加上三百多生力軍,直撲南門。
南門守卒確實比平日多了。
遠遠望去,甬道兩側排了不下兩三百人。
火把照得城門洞子裏亮如白晝。
守門的已不是尋常正軍,是野利成慶的党項親兵,個個披甲持槊,陣型嚴整。
趙都監趴在巷口看了一會兒。
回頭低聲說:“硬衝不行。得讓他們先亂。”
受傷那人靠在他旁邊。
背上傷口又裂開了,血滲出來洇溼了破皮甲。
但他一聲沒吭。
“放火。”他啞着嗓子說,“燒城樓。”
趙都監一點頭。
點了十幾個腿腳快的,各抱一捆從伙房順來的乾柴,貼着牆根往城樓方向摸。
不多時,南門城樓底下騰起一團火光。
緊跟着第二團,第三團。
乾柴澆了伙房的菜油,遇火便着。
火舌順着木柱往上躥,眨眼間便舔上了城樓的飛檐。
“走水了!”
城樓上有人大喊。
守卒紛紛回頭。陣型出現了第一絲鬆動。
就在這時,趙都監拔刀在手,嘶吼一聲:“弟兄們,殺出去!”
黑壓壓的人潮從巷口湧出來。
撞向南門守卒的側翼。
第一波衝上去的漢兵撞在了党項人的長槊上。
十幾個人被捅了個對穿,慘叫着倒了地。
後面的人踩着屍體繼續衝。
有人被絆倒了,下一秒便被身後的人潮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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